EP 1072020-07-081:09:14
苦難、動物與 AI 的道德邊界
Peter Singer
哲學家 Peter Singer 談苦難怎麼定義、動物與 AI 有沒有道德地位,以及怎麼具體實踐利他主義。
Peter Singer: Suffering in Humans, Animals, and AI | Lex Fridman Podcast #107在 YouTube 看 ↗
重點6 條
- 苦難是一種想終止的意識狀態:Singer 把苦難定義為一種讓人想結束、或不想再經歷一次的意識狀態;他認為實際上苦難永遠不會被消除,也提到如果消除苦難會連帶讓人生的高峰經驗一併消失,那我們或許會願意保留最低限度的苦難——這一點他只說「可能」,沒有下定論。
- 大多數人都有行善也有作惡的潛能:Singer 說大多數人都容易受環境影響,也許有少數人在最糟的處境下也不會作惡;談到納粹大屠殺,他說很難有人能肯定自己在同樣處境下不會參與,真的有資格這麼說的人,他估計很少,不到一成——至於自己會不會是那一成,他說他不知道。
- 意識是能不能受苦的前提:無論是機器人還是動物,Singer 認為只要一個存在具備主觀經驗(生活能對它而言過得好或壞),就該有權利、該把它的利益納入考量;反過來說,沒有意識就談不上受苦。
- speciesism(物種主義)是《動物解放》的核心:人類對非我族類的利益有一種不認真看待的偏見,Singer 認為這跟種族主義、性別歧視可以類比,但不完全相同;這個詞借自 Richard Ryder,他自己的貢獻是把概念在哲學上講得更精確、也帶給更多讀者。
- 痛苦跟快樂不對稱:Singer 傾向認為最痛苦的經驗離中性點比最快樂的經驗更遠,他不願承受一小時最痛苦的經驗來換一小時最快樂的,十小時也不換,也許二十小時;所以不能假設讓一個人極度受苦、換兩個人過得好就划算。但到了某個數量,他認為還是該加總,即使這違反我們對公平的直覺。
- 具體怎麼做:漸進式捐款與挑對職涯:Singer 建議依收入訂捐款比例(從 1% 到 33 又三分之一%),也推薦 80,000 Hours 這類職涯資源;他認為助人既是倫理要求,也是有收穫的事,心理研究顯示捐得多的人對生活比較滿意。
時間軸24 段
Singer 說自己在能理解家族背景的年紀就已經知道世界上有很多苦難——四位祖父母有三位死於納粹大屠殺,剩下的一位自己也曾被關進集中營、活了下來。Lex 接著提到自己的家族來自蘇聯,戰爭在他成長的文化裡留下很深的痕跡,問 Singer 戰爭對社會整體帶來了什麼影響。
Singer 說戰爭有一個有益的影響:讓人看到種族主義與威權政府能做出什麼事,所以他在澳洲長大時,公開的種族主義與反猶已經被視為完全不可接受。另一個是對核戰的恐懼:電影《On the Beach》裡,他住的墨爾本是地球上最後還有人活著的地方,他的童年籠罩在「可能活不到成年」的陰影下。
Lex 提到 Eric Weinstein 說過戰爭除了死亡與苦難之外「一切都很棒」,問戰爭有沒有正面之處;Singer 說他很難看到戰爭正面的一面。他同意外敵能讓一個國家團結,團結本身也是好事,但戰爭同時會養出不容質疑的民族主義與愛國情操,他對這點比較懷疑;至於戰友情誼,他說人與人要親近,不需要經過戰爭帶來的苦難與死亡。
Singer 把苦難定義成一種意識狀態:單就它本身來看,我們想讓它停下來、或不想再經歷一次;他強調這跟「苦難有沒有正面後果」(例如跑馬拉松、看牙醫)是分開的兩件事。
Singer 不認為苦難在現實中會被消除;他也說貧窮與苦難有客觀的層次(一直挨餓、一直受凍),但一旦基本需求被滿足,富裕社會可能會冒出新的相對苦難,例如無聊、缺乏目的感。他說等客觀的苦難都消除了,他才會想處理相對的那種。
談到納粹時期的服從,Singer 說很難有人能肯定自己在同樣處境下不會做出一樣的事,估計真的有資格這麼說的人很少、不到一成;Lex 說自己讀了很多二戰的書,擺脫不了自己不會是那一成的念頭。Singer 說他也不知道,希望自己是那一成,但沒有任何根據能說自己會跟大多數人不同。
Singer 舉自己四十多年前開始吃素為例:當時幾乎碰不到素食者,他相信這是對的,但還是想過朋友會不會覺得他是怪人;後來確實有一兩個朋友不太自在,他說這跟歷史上的例子比起來算很小的事。
Singer 把「今天該不該為信念表態」延伸到全球貧窮與氣候變遷,並舉 Greta Thunberg 為氣候罷課為例,認為一個學生這麼做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氣;Lex 接著說,在這個分裂的世界裡她同時招來大量支持與敵意,對青少年來說很不容易。
Singer 認為如果機器人發展出意識、有自己的主觀視角(人生能對它而言過得好或壞),就該有權利;在那之前不該有。他確定意識是能不能受苦的前提。
Lex 說自己有幾台 Roomba,試過讓它發出痛苦的聲音,發現自己會不自覺把它當成有意識的存在,即使程式是他自己寫的。Singer 說這推不出必須給它們權利;Aquinas、Kant 那種「對動物殘忍會養成殘忍的性格」的論證,他不接受作為善待動物的理由(理由就是動物在受苦),但可能接受用類似的理由說明不該虐待模擬痛苦的機器人。
Singer 介紹行為主義:Gilbert Ryle 主張「痛」這類詞的意義就等於它對應的行為,Norman Malcolm 用「作夢」的例子撐同樣的論點;但他也說現在很少人覺得這套說法站得住。Lex 提到自己剛訪問過協助瓦解行為主義的 Noam Chomsky,在研究人類行為上完全同意,但他讓 Roomba 叫過痛,說自己不知道怎麼看待這個經驗。Singer 說假的痛苦表現不是痛苦,但人會對它有反應是天性,也許還是好事。
Lex 問怎麼判斷一個系統從單純執行指令,變成表現出恐懼死亡、自我意識這類跡象;Singer 說他不夠懂程式、答不了,推測懂的人可以去看程式,看能不能用不涉及意識的方式解釋它的行為,解釋不了才要考慮它可能真的有意識。
Lex 提到機器學習說不出自己怎麼運作,到時候可能只能看行為判斷。Singer 說如果真的懷疑一個系統可能有意識,就該寧可從寬看待,跟對動物一樣:脊椎動物和章魚這類無脊椎動物有意識,他很有把握,昆蟲就難說;所以他認為折磨昆蟲是錯的,但這不代表拍死一隻要叮你的蚊子也是錯的。
Singer 說這本書的核心概念是 speciesism(物種主義):人類對非我族類的利益有一種不認真看待的偏見,可以跟種族主義、性別歧視類比;這個詞借自 Richard Ryder,他自己把它在哲學上講得更精確、也帶給更多讀者。他認為痛苦的份量不取決於物種,就像不取決於種族或性別。
Lex 問如果能跟 AGI 對話,要問什麼問題判斷它有沒有意識;Singer 說會請它描述自己的感受,也會問「大腦移植到別人身上後你還是不是你」這類問題,看它有沒有自我的概念。他想像一個有意識的 AGI 被告知要換到新硬體時,可能會說「休息一下沒關係,別把我弄丟就好」。Lex 也提到 Neuralink 這類腦機介面,Singer 說如果真能擴充記憶,他很想要。
Lex 提到 Stuart Russell 等人在做價值對齊;Singer 說做得到應該是可能的,但問到他自己怎麼想,他說不太確定:Nick Bostrom、Toby Ord 這些哲學家認為這是真的問題,在 Microsoft、DeepMind 工作的人則說離超級智慧還很遠。Lex 說他自己做 AI 系統,比較站 DeepMind 那邊。Singer 同意這是個問題,但如果是一百年後的事,現在能做的恐怕不多,他覺得這點讓人安心;他仍贊成有人研究,也認為就算滅絕風險很小,能降低就該做,他跟長期風險論者的分歧只在於優先順序。
Lex 提出:用效益主義計算,全人類滅絕在數學上像無窮大,會讓優先順序算不下去;Singer 說如果當成無限大確實會打亂所有計算,但他不相信真的是無限——連 Bostrom 算的也是一個巨大但有限的數字。而「從未存在的可能生命」能不能跟已經存在的人的受苦與死亡相比,他自己不確定,覺得兩邊都說得通。
Singer 解釋效益主義:該做的事是期望效益最大的行動,古典效益主義說的效益是快樂與沒有痛苦;但實際上我們不知道怎麼衡量快樂與痛苦的量,也算不出各種行動的機率,頂多拿它當粗略的指引,而且只能著重短期後果。
面對「少數人的極端苦難能不能被多數人的利益蓋過」,Singer 說有可能,但要先知道苦難有多嚴重。他傾向認為痛苦與快樂不對稱:他不願承受一小時最痛苦的經驗來換一小時最快樂的,十小時也不換,也許二十小時——講完他自己問了一句「我這樣講對嗎」,才改口說二十小時。換算比例可能很高,但到了某個數量,他認為還是該加總,即使違反公平直覺。
Lex 問能不能用資料與 AI 算出讓福祉最大的稅率、人類能不能對目標函數達成共識;Singer 說這不是沒希望,但現在很難取得共識,因為大家對正義仍有不同直覺——不過得不到共識,不代表沒有正確答案。Lex 接著問誰有資格決定對錯、政府該不該扮演倫理監督的角色;Singer 說政治上他仍支持民主,雖然民主不太適合用來減少動物與遙遠的人(包括未來的人)的苦難,但他不知道有比它更好的制度——可以想像一位明智而仁慈的領導者做得更好,但現實中這種人太容易被權力腐化。
Lex 問起 Singer 十年前寫的《The Life You Can Save》(現在可以免費線上取得);Singer 說這本書想讓人明白,幫助極端貧窮的人不難,現在有經過獨立評估驗證的高效組織在做。他也推薦 80,000 Hours 這個網站,幫人評估不同的職涯路線,例如去華爾街賺錢再捐出去,或直接投入非營利組織。
談到具體該捐多少,Singer 不主張不分收入的十一奉獻,而是像所得稅一樣採漸進量尺:收入普通的人從 1% 起捐,收入非常高的人則提高到 33 又三分之一%,他認為這些比例都不會真的造成生活上的困難。
Singer 說做這些事既是倫理要求,也有心理研究顯示,捐得多的人對生活比較滿意,他認為這跟擁有一個比自己更大的目的有關,也讓人不會無聊。
Singer 說到了七十幾歲難免會想到死亡,但他不覺得自己的哲學對此有什麼特別的洞見;他不認為死後還有什麼,認為人生的意義是自己賦予的——可以認出有些事客觀上是壞的(例如極端的苦難)、有些客觀上是好的,然後盡可能多做好事、少做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