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徵友廣告談到大腦與愛

Lex 開場先拿節目評論開玩笑，再問她是什麼時候愛上先生的。她回說這是個很浪漫的故事。

二十多歲離婚後，她在賓州州立大學當助理教授，一天在實驗室待十六小時，朋友聽煩了她的抱怨，要她自己想辦法。她先辦了壽司派對，認識很多新朋友，卻沒遇到對象。

她先試報紙徵友沒結果，再用大約 1992 年的匿名網路徵友板：沒有圖片、男女比例約十比一。她遇到謊稱在 NASA 工作的人、說想找「dominant woman」的人（她起初以為講的是性別角色），以及把她比成《源泉》裡被強暴的女角的銀行家，最後決定自己登廣告，24 小時內收到八十多封回覆。

她篩出五個人通信，之後又收到一封自述是廚師兼科學家的信，兩天內互寄約 100 封信。週六她提早打電話過去，是一位女性接的（只是朋友），兩人在贖罪日當晚聊了 8 小時，隔天又聊 6 小時。

兩人交換照片，她寄去的那張不理想；出發前一小時，對方看過照片後語氣遲疑，但仍堅持搭機來。她說在機場接他時非常緊張，因為覺得這可能是自己會嫁的人；週末結束時，兩人決定不再和別人約會，先試三個月。

第二個週末，在 30 歲生日那天爬山時，她對他說覺得自己在愛上他，卻覺得這不可能。後來兩人坦白談了彼此不喜歡自己的地方，關係因此穩固；在緬因州冬天的海邊，她確定自己想跟這個人在一起。

Lex 追問她為什麼不信一見鍾情。她說可以立刻覺得和某人對頻，但大腦是預測器官，會用過去補上空缺的資訊；戀愛中的人傾向往好處解釋，她提到研究說的「最適度的幻想」是對小事往好處想、對大事不能忽略，並說人不會對你說謊，是對自己說謊。她也提到自己受過五年治療師訓練，那段時間一直被放在顯微鏡下看。

她說自己受訓時也接受過治療，並說了解運作方式不會減損魔法，反而讓人看到嬰兒的腦正在接線、對視時的感覺也變得更有意思。Lex 則說自己有「工程師房間」和「浪漫房間」兩個模式。

她出題考 Lex：先生情人節送她六孔延長線，算不算浪漫？接著她說那是最浪漫的禮物，因為他懂她寧可抱怨也不會自己去買。她又舉先生每逢下雪就先去清她的車，說明浪漫是被細節理解，而不是巧克力與花。

她說預計一年寫完的書通常要三年；最難的是決定刪什麼，學術論文什麼都不能省，科普書卻得取捨。《How Emotions Are Made》寫了三稿，最後一稿還得再砍掉三分之一。《Seven and a Half Lessons About the Brain》則受一本散文集啟發，改寫成每篇一兩個神經科學重點、連到人性問題的短文。

她寫第一本書時，每章初稿都是先講給先生聽、再寫下來，由他指出可以刪的地方。兩人曾為「寫給一般讀者還是科學家」大吵，後來做了「寫作與科學」兩張牌子，抽出牌子，爭論就到此為止；這本書只用過一次。

她先說大家其實不知道腦為什麼演化。傳統說法是腦一層層疊上去（本能、情緒、理性），她稱之為迷思、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現代演化生物學已質疑這種「系統發生階梯」，傳統想像一般比作沉積岩，她自己則比作在烤好的蛋糕上抹糖霜。

她介紹的另一個故事是：寒武紀出現掠食後，動物需要感知遠處的東西，才有視覺、聽覺、嗅覺與頭。她用幾乎沒有感官的 lancelet 當對比，並說有些科學家認為心智理論也是在掠食壓力下發展出來的。

Lex 問人本質上是否是掠食者。她回說 20 世紀曾流行「內在野獸」的看法，90 年代後才多談社會性；她認為人既能暴力也能互助，而且幫助自己人的彈性遠大於其他動物，所以她不認為人「基本上是這個或那個」。

Lex 問神經科學能否說明邪惡。她先聲明這是推測、不是神經科學的結論，說自己從不認為希特勒是個案；她強調大多數現象有許多微弱互動的原因，也說「先天或後天」是錯誤的二分，我們是需要後天的那種先天。她還舉剛看的新 Borat 電影裡人們的善意為例。

Lex 認為愛比恨更有用。她同意，但補充研究顯示善意與慷慨主要給自己人；人有多重身分，你的圈子可以放大或縮小，而不同文化也在防範不同的問題。

她說從物種存續來看，文化與個體的變異是優勢。她用十年前的實驗說明，鼻腔接觸病毒後只有 20% 到 40% 的人發病，所以病毒是必要但不充分的原因；並提到一位研究鬆緊文化的同事，指疫情時嚴格的文化存活較好。

Lex 反問演化是否朝向更複雜、更聰明。她回說沒有方向，但可能性受到基因、身體與地球條件限制；鳥沒有大腦皮質，卻有同樣的神經元，烏鴉也很聰明。每種能力其他動物也有，人類的不同在於把它們全部織在一起。

她更正上次節目說錯的地方：人腦相對於身體大小其實稍大，但大腦皮質只是依腦大小應有的大小。她用「大房子裡的大廚房不代表什麼」來說明，同時承認人類有一些基因變化帶來些微的能力差異。

Lex 假設把地球重跑很多次，最後是否都會出現 AGI。她說這不屬於科學，但猜測相同結果的機率「不是零、不是 100%，大概連 50% 都不到」。接著談到人類既不特別又特別：我們不只是適應環境，還會憑空想出東西、命名它、讓它變真。

Lex 唸出她書裡寫的「傳簡訊說我愛你會改變朋友的心率與代謝」。她從解剖解釋：處理語言的腦區也控制內臟、內分泌與免疫系統；她還舉鳥鳴的神經元也控制鳥的身體為例。

Lex 問能否光靠文字相愛，甚至和 AI 長期交往。她說人類幾世紀來靠寫信相愛，又用 Tom Hanks 那部有排球 Wilson 的電影來想像孤立的情況，並說這樣的人壽命大概較短，因為得不到互相調節身體預算的好處。

Lex 問「做自己」可不可能、有沒有意義。她回說這是很西方的問題，人不只有一個自我；情境會把不同面向推到前景，所以要選擇讓你展現最好一面的環境，同時警惕「我就是這樣」被當成藉口。

Lex 說「做自己」對他不像可執行的建議，前一晚暴躁、隔天早上輕鬆，像是不同的人。她則說可以用更偏向沉思傳統的角度看：腦能重組過去經驗，身體與腦持續互相影響；你可以改變環境，也可以透過運動、喝水、睡眠讓「身體預算」更健康，間接影響冒出什麼念頭。

她說自己不是意識哲學家，但研究的情感正是意識的難題：腦如何把高維度的身體資料變成「愉快、不舒服、累」這種簡單感受。她認為終究能理解，但需要換問法、花更多錢與時間，現行的經費與誘因制度做不到。

她推薦的非小說有《The Triple Helix》（出版於 2000 年，談複雜性與族群思維對比本質論）、《Biology as Ideology》（1991 年，談科學的本體論承諾）與《Naming the Mind》（談思想與感受的分類如何是文化建構）。

她插入一個最近學到的小知識：皮膚上沒有水的受器，濕的感覺是腦把溫度與觸覺整合推論出來的。Lex 接著推想雪、冷雨與暖雨感覺因此各不相同，她附和說腦就是預測機器。

她寫《How Emotions Are Made》前讀了五六十本科普書，從 Stephen King 談寫作的書學到要為特定一個人寫。Lex 和她都不喜歡太花俏、不尊重讀者智商的科普；她認為好科普是被證據約束的說故事，並推薦《The Beak of the Finch》。

她喜歡愛情小說，舉了兩本：一本是 Helen Simonson 的小說，寫不被看好的兩人相愛；另一本寫書店老闆收養被留在店裡的女嬰。Lex 問好故事該不該心碎收尾，之後兩人結束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