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幣的核心價值與擴容戰爭

Lex 問什麼哲學思想給他很深的影響，Nic 說大學主修哲學，笛卡兒的懷疑論是他進入知識論的起點；他認為經濟學號稱能模擬人類行為其實是一種自負，連央行政策的長期後果也沒人真正搞懂。Lex 借用一套左右測驗把自己歸到左派，還聯想到史達林、希特勒式的滑坡；Nic 則把問題重新框成「結果論推理容易滑向威權主義」。

Nic 說「bitcoin」同時指傳遞價值的協定規則，也指在系統裡流通的貨幣單位，兩者常被混在一起講；他也拿出一枚 Open Dime 裝置示範，比特幣可以離開協定、像現金一樣當面交割。

Nic 認為比特幣內嵌的第一價值是非任意的貨幣政策——2,100 萬枚的發行時間表在程式公開前就講定，之後誰都無法私自更動，也不可能為了替債務人紓困而增發；另一組價值是審查抵抗（任何人都能挖礦、參與共識）與扣押抵抗（12 個字就能把私鑰記在腦子裡帶著走）。

Nic 說自己不是中本聰；被問到知不知道身分重不重要，他說華爾街不喜歡這種不確定，還提到 Coinbase 上市公開說明書把「中本聰可能回來」列為風險因子，猜多半是律師把能想到的風險都寫進去，不一定真的有人認真討論過。

Nic 認為比特幣沒有中心化領袖反而是優點——若由基金會或公司掌控協定，等於給了離貨幣增發源頭較近的人優先受益的特權；他自嘲自己雖然常寫比特幣、有人聽他講，但在協定裡沒有任何正式權威，只是個寫東西的人。

Nic 從最底層解釋比特幣：本質是所有參與者共同維護的全球共享帳本，礦工把交易組成區塊寫進帳本，節點則重放歷史上每一筆交易來驗證正確性，所以不用完全信任礦工，一台一般的消費型筆電就能跑一個完整節點。

Nic 說比特幣剛推出時其實就有實質的上限（區塊太大會讓第一版程式的節點當掉），2010 年中本聰才悄悄加上明確的一百萬位元組限制，沒有留下任何說明；等到區塊開始填滿，早已習慣免手續費的使用者發現空間變擠，社群就分裂成想拿掉上限與想保留上限兩派。

大區塊派想把單一區塊做得夠大，逼近 Visa 等級的交易吞吐量；小區塊派認為區塊一旦放大，最後只剩一兩個工業等級的節點跑得動，系統會失去人人可驗證的無信任特性，主張把交易分層處理、底層只做終局結算。Nic 認為就算放大區塊也到不了 Visa 規模，廣播式網路本來就有物理上的極限。

Nic 說 2015 年起陸續有 Bitcoin XT、Bitcoin Unlimited 等放大區塊的實作，連中本聰離開時交棒的 Gavin Andresen 都支持，但都沒有形成共識；2017 年 8 月大區塊派在無法讓比特幣本身接受放大提案後，直接硬分叉出一條新鏈 Bitcoin Cash；後來 Bitcoin Cash 本身又被硬分叉出 Bitcoin SV。Nic 說兩條鏈目前市值都掉到比特幣的百分之一以下，當初設想的商家採用也沒有真的出現。

Nic 說一般支付系統本來就沒有「在底層直接擴容」這回事——Visa 建立在 Fedwire 這類銀行間終局結算系統之上，信用卡交易當下完成的其實只是訊息，真正結算可能延後 90 到 120 天；比特幣的路線也一樣，底層做慢但終局的結算，日常小額交易交給上層處理。

Nic 把閃電網路比喻成開一個酒吧的記帳本——雙方先開一個通道，中間多次交易不用逐筆上鏈結算，最後再一次結清；通道還可以互相串接，讓沒有直接開通道的兩人也能透過共同的中間人付款。他提到自己很早就用閃電網路賣過骰子。

這是自 2017 年 SegWit 之後比特幣第一次協定升級。Schnorr 是更有效率的簽章方案，取代原本的 ECDSA，多重簽章時佔用的資料量更小；Taproot 讓交易條件可以先不完全公開上鏈，同時改善隱私與空間效率。Nic 說技術上是漸進式改動，真正卡住進度的是「該用什麼合法方式改動比特幣」這個治理問題本身。

Nic 帶了一組十二面骰子，其中 11 面各刻一種常見批評。先聊絲路——比特幣最早的代表性應用之一是這個暗網毒品市場，但他說現在比特幣一天結算約一百億美元，絕大多數是合法用途；接著是「中本聰的百萬枚幣哪天會不會被拋售砸盤」的疑慮。

Nic 認為能源批評的立場其實取決於你信不信比特幣有用——如果不信，任何耗能都是浪費。他強調挖礦是少數不在乎產地、全天候固定買電的產業，很大一部分用的是電網送不出去的擱淺能源，像中國四川、雲南、內蒙古過剩的電力，礦場才會設在那裡。最後一顆骰子是中國控制算力：Nic 以 2017 年 SegWit 為例，礦工原本不肯，後來跑節點的使用者揚言自己來，礦工只好讓步；他認為比特幣的治理是節點、開發者與礦工三方互相制衡，礦工沒有單方面的控制權。

Lex 請他想像自己判斷錯在哪裡，Nic 認為要嘛是各國央行徹底改邪歸正、不再濫發貨幣，要嘛是出現一個設計更優越的去中心化貨幣系統；他覺得兩者短期內都不太可能，也認為比特幣誕生時的條件非常特殊，很難被複製。

Nic 說中本聰從沒替自己在協定裡留特權、也幾乎沒動用過自己挖到的幣（唯一一筆測試交易寄給了 Hal Finney），比特幣頭一年半流通時根本沒有市場價格，沒有創投基金搶著囤積；他認為這種公平、無私的起點極難複製。

Nic 不排除以太坊市值超越比特幣，但認為以太坊很聰明，沒有選擇跟比特幣在貨幣穩健、去中心化治理這兩項上正面競爭，而是走另一套取捨：貨幣政策更常調整、有基金會與 Vitalik 這樣的領袖、硬分叉是常態。他認為兩個系統其實互利共生，他估計已有超過十億美元的比特幣被代幣化搬上以太坊。

Nic 認為 Vitalik 一個判斷失誤，是 2016 年 The DAO 智能合約被駭、約 14% 的以太幣受影響時，基金會選擇修改底層協定把資金討回來，他認為這開了先例，證明協定層有一小群人能在關鍵時刻介入操控系統。Nic 也反對疫情期間的紓困，舉日本 90 年代不讓企業倒閉、結果整體失去競爭力為例；Lex 用一個醫生救不救得完所有病童的比喻，帶出創造性破壞跟人性衝動之間的落差；Nic 接回央行的問題——長期不斷調降利率、每次危機就注資紓困，短期止痛換來的是更大的長期脆弱性，並提到 Ray Dalio 講的長期債務週期。

Nic 不願意給價格目標，但提到比特幣市值大約是全球黃金市值的十分之一，十二年前還沒人聽過比特幣、今天約有一億人持有；他也提到 Visa、PayPal、Square 都已某種程度採用比特幣，銀行也剛拿到替客戶保管比特幣的許可。

Nic 說自己完全不確定特斯拉買比特幣背後 Elon 真正的想法，覺得他同時擁抱 Dogecoin 傳遞的訊號很矛盾；他回憶自己 2013 年入圈就是從在宿舍挖 Dogecoin、上網小費別人開始的，那時 Dogecoin 社群刻意走輕鬆搞笑路線，對照比特幣圈子偏嚴肅的奧地利經濟學氣氛，但他也提醒 Dogecoin 技術上沒有維護，不建議拿它存錢。

Nic 認為現在 NFT 的熱度有一部分是信用週期的產物——通膨疑慮讓資金到處找地方停泊，NFT 只是眾多資產類別之一；但他認為把一段獨一無二的資料寫上公開帳本、拿來代表藝術品或收藏品這個概念本身早就成立，比特幣上 2016 年就有過類似的東西。他也期待有開放協定能撐起去中心化的社群媒體，讓身分與資料的財產權回到使用者手上。

Nic 說自己選擇用比較溫和的方式討論比特幣，不完全認同 Twitter 上一些支持者嘲諷、看輕異見者的風氣，雖然他自己也曾經比較刻薄，後來乾脆從 Twitter 退休；他認為那種毒性是後天養成的習慣：資金最雄厚的公司、最有力的礦工和億萬富翁都曾想改造、收編比特幣，所以才有人護得這麼兇；但他也認為不是所有批評者都值得好好對待，很多人是惡意的。

Nic 說有效的寫作跟讓人佩服的寫作是兩回事，虛榮心會讓文字變成雜訊；他認為如果沒辦法用簡單的話講清楚一件複雜的事，很可能代表自己根本沒真的懂，並提到 Orwell 痛恨政治語言裡的刻意模糊與委婉語。Lex 補充 Chomsky 對有魅力講者的戒心，Nic 同意，認為長期來看贏的是想法本身的品質。

Nic 推薦先讀比特幣白皮書與中本聰早期在論壇上的原始貼文，再讀《The Bitcoin Standard》理解奧地利經濟學脈絡、《Layered Money》理解分層擴容，技術面推薦普林斯頓的一本教科書與 Antonopoulos 的《Mastering Bitcoin》；他也推薦 Jonathan Bier 剛出的一本 block size wars 專書，形容寫得很好，作者經營的研究團隊大概是業界最好的；也提到自己正在構思一本書，估計要十八個月才寫得完。

被問到本業以外的書，Nic 說《三體》讓他很有感觸，喜歡硬科幻對科學的堅持；他不喜歡奇幻或科幻片前後規則不一致、或難到看不懂，Christopher Nolan 最新那部片他就完全看不懂，雖然他相信 Nolan 的規則大概是自洽的；反而《2001 太空漫遊》幾十年前拍的，對科技本身怎麼運作、如何影響人類想得很透徹。

Nic 說自己不太相信建議這回事，因為成功的人常常搞錯自己成功的原因；他唯一敢說做對的一件事，是完全投入一個自己真正感興趣、有前景的領域，並且不怕把想法公開拋出去讓別人檢驗，就算講錯也一樣；他說自己很幸運，有很多巧合，也有很多人願意給他機會，但得先讓自己站在能接住運氣的位置上，多爭取機會。

Lex 拋出一個虛無式的提問——人終究只是一袋細胞和細菌，終將消散——Nic 沒有正面反駁，只說自己在比特幣這件事裡找到崇高感，相信這是個百年計畫；被問是否對人類文明有希望，他說比特幣人常被說成盼著文明崩潰的悲觀主義者，但他覺得完全相反：相信能把一個全新系統從零開始貨幣化、還能在軍事與美元這些配套上跟最強的超級強權競爭，本身就樂觀到近乎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