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意識與現實的邊界

從 Bach 自己的一則推文談起：把自己看成跑在猿類大腦上的一段軟體，活在當下，而不是困在記憶與期待建構出的「自己」裡。

意識被比喻成騎在大象上的猴子，只能引導注意力，驅動不了大象本身；能動性也沒有單一答案，個人、組織、國家是一層疊一層的模型，Bach 以 Angela Merkel 與德國為例說明。

Bach 把生命定義為「細胞」：靠隔絕環境維持不平衡態、不斷從環境裡拿到負熵才能存活；複雜度是生命對抗混沌的橋頭堡，但文明也逃不過像羅馬帝國一樣的 S 曲線興衰。

自由意志不是被消解的幻覺，而是系統在不確定下做出的「情報下注」；當行為完全可預測，就不再有自由意志的感覺，只剩自動反應。

物理實在本身不可理解，我們感知到的一切都是大腦為了預測而壓縮出的介面；Lex 拿 Donald Hoffman 的介面理論來問，Bach 認為那只有在「有終身職」時才行得通，內在模型仍得維持可預測性。

Lex 從弦論、Stephen Wolfram 的超圖問起，Bach 說自己在「沒有無限」這點上跟 Wolfram 立場接近，一路談到他為何認為「無限」在數學裡會導致矛盾，連帶提到畢達哥拉斯與無理數的故事。

Bach 拆解 Roger Penrose「人腦能做圖靈機做不到的運算」這個主張，認為論證的關鍵之一是無限精度，而這一點站不住；不過他也同意我們的經驗不是機械性的，因為它只存在於模擬裡。

Lex 認為那些跳舞、平衡的動作全是寫死的控制；Bach 說他聽來的也是 cybernetic control 而不是深度學習，但沒把握。他解釋深度學習可以用來搜尋控制架構，但目前的機器人還沒有統一的世界模型。

Bach 引 Yoshua Bengio 的「意識先驗」，認為描述得對：意識是替模型找出最大能量落差的低維離散函數；Lex 覺得那比較像自我覺察，Bach 反駁說意識不需要自我，作夢或冥想時也能有意識。

真正的關鍵在於理解一個物理系統如何能產生一個自己會依據行動的表徵；一旦接受「你活在故事裡，不是活在物理現實裡」，這個謎團就消失了。

需要知覺系統（不斷修正預測誤差，Bach 借用 Piaget 的「同化」概念）、動機系統（決定該把資源用在哪）、注意力系統（負責選擇與記憶索引），三者合起來才構成意識。

痛苦是要求改變行為的訊號，長期改不了就變成慢性的「受苦」；意識的角色就像樂團指揮，平常不太需要介入，只有在系統出現矛盾、無法自行調和時才會被喚起。談到其他生物的痛苦時，Bach 舉成吉思汗為例：他不是看不見痛苦，而是把施加痛苦當成達成目的的工具。

Bach 認為後現代主義本身的洞見——本體論不是唯一真理——沒問題，但被拿來當成「真理是相對的」的政治武器之後，就跟科學的計畫互相矛盾。

迷幻藥切斷某些平常的抑制連結，讓心智進入原本被抑制住的狀態；有些人不靠藥物、天生就在那個狀態裡，迷幻藥只是讓一般人也能短暫抵達。

晚上作夢的功能是替既有經驗生成新的視角，迷幻藥某種程度是化學版的同一件事；Bach 以 Timothy Leary 的迷幻藥社群為例，說明過度依賴這個狀態的人容易脫離現實，也談到 LSD 治好慢性偏頭痛的軼事，以及 MDMA、psilocybin 目前臨床研究的安全性。

Bach 回憶自己在紐西蘭跟著教授 Ian Witten 用當時全校最大的電腦做語言統計，做出了一階的語法結構、卻卡在更高階「該對什麼做統計」的往事；transformer 用注意力機制解決了這個問題，讓 GPT-3 能處理兩到三頁文字份量的上下文關係。

目前模型最大的限制是「失憶」：一旦超出上下文視窗就什麼都不記得；Bach 認為出路不是把輸入視窗做更大，而是讓系統自己建構、篩選工作記憶，像人翻書、回頭確認一樣。

多數工程師的工作本來就是把別人寫過的程式片段拼在一起，Bach 認為這件事本來就能被自動化；真正的風險不是程式是不是 AI 寫的，而是有沒有理解自己在做的事的語意。

Bach 用一台成本約 600 美元、卻能開出超過兩萬美元帳單的核磁共振為例，說明多數「作惡」不是出於惡意，而是照著錯的誘因行動；他認為 FDA 保護的常常是既有業者，而不是病患。

Bach 認為美國早該在 2020 年初量產口罩、封鎖機場、讓安養院員工住在院內；Lex 則認為病毒不夠致命才沒激起動員，缺的是大規模研究。Bach 認為問題出在整個社會已經進入「表演式」的後現代模式，而不只是決策者無能。

Lex 認為希特勒是罕見的個人特質（魅力、瘋狂、自我）湊在一起的結果；Bach 則指出當時很多人想要希特勒，並拿史達林、毛澤東的殺戮規模比較，說很難論斷；關鍵在環境，就像加州野火，同一顆火星換個時候就燒不起來。

以無人機定點打擊城市裡的恐怖分子為例，Bach 認為問題的核心不是「AI 比較不道德」，而是「自動化」本身——把需要道德判斷的流程交給不理解脈絡的系統，這件事在 Excel 時代就已經存在。

從大家不信任 Mark Zuckerberg 這類科技公司創辦人談起，Bach 認為美國過去靠集中的資訊管道維持社會共識，社群媒體讓任何人都能繞過守門機制去影響輿論；他主張 AI 倫理應該無聊到像統計學，而不是被政治化。

Bach 把愛定義為「承認對方身上的神聖」、非交易性的關係；他也提醒，德國法西斯主義某種程度上也是由愛驅動的，只是一種非常排他的愛。他也談到宮崎駿的電影（以魔法公主為例）講的是「天真」在複雜的人類社會裡怎麼被保護，是他最認同的一種美學。

只有當你服務於超越自身的更高層代理人，才談得上善惡；折磨老鼠的貓不算邪惡，因為牠心裡沒有一個「沒有暴力、沒有人受苦」的世界。沒有這層服務關係就沒有「靈魂」，也就無所謂作惡。

Lex 提起 Michael Malice 的無政府主義，Bach 認為政府存在的關鍵是壟斷暴力、讓所有人都不能靠武力上位；Lex 帶出私人安全公司彼此競爭的說法，Bach 認為最後也會收斂成政府。

Bach 認為共產主義原本想追求的是像健康家庭一樣、不靠脅迫也能協調的社會，但現實中把經濟脅迫換成了道德脅迫；資本主義則會系統性地錯置資源，讓越來越多人被擠出中產階級。

有了孩子之後，你會理解他們哭鬧不是無理取鬧，而是真的無能為力；愛是一種非交易性的關係——你服務的目標超越了自己這個個體，這也是人類能在演化上勝過尼安德塔人的原因。

Bach 的建議很簡單：別作弊、要有誠信；誠信的核心是道德自主——事情該不該做，要獨立於別人怎麼說、怎麼看你而成立。

Lex 引 Camus「意義是最急迫的問題」那段話來問，Bach 認為意義不是被發現的，而是自己投射出去的；訪談在兩人互道感謝中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