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 2142021-08-271:52:17
牛頓不只是天才:稜鏡、煉金術與偽幣犯
Jed Buchwald
科學史學者 Jed Buchwald 重新檢視孔恩的典範轉移說,並帶你看牛頓怎麼靠稜鏡、煉金術與信仰拼出他的科學方法。
Jed Buchwald: Isaac Newton and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 Lex Fridman Podcast #214在 YouTube 看 ↗
重點6 條
- 典範轉移沒有孔恩說的那麼乾脆:Buchwald 曾是孔恩的研究助理,但他認為科學革命不是舊典範撞牆、新典範突然取代,而是新方法能不能「生出新東西」——他舉光的波動說取代牛頓微粒說為例,微粒說不是完全解釋不了(像偏振這類現象,它事後也兜得過去),而是無法像波動說那樣不斷產生新的數學與實驗方向。
- 牛頓的稜鏡實驗,厲害在手法不在器材:年輕的牛頓沒有精密儀器,就用手拿著稜鏡轉動角度,靠他對光學公式的掌握,讓誤差剛好落在能得出正確結論的地方;這篇論文發表後,讓他跟皇家學會的巧手 Robert Hooke 槓上,Hooke 說裡面對的部分他早就知道。
- 顏色不在世界裡,在我們心裡:牛頓接受了笛卡兒的看法——顏色、聲音、氣味這些「性質」其實是感官加工出來的,不是物體本身自帶的,這個轉折也讓他後來對感官提供的證據抱持懷疑。
- 微積分優先權之爭,牛頓跟萊布尼茲誰先誰後:兩人各自發展出微積分,萊布尼茲的記法就是今天通用的那套;Buchwald 提到有學者發現,萊布尼茲的力學手稿《Tentamen》疑似是從牛頓的《原理》倒推回來的;多數數學史學者不同意這個說法,但 Buchwald 自己仍然存疑。
- 牛頓晚年當上鑄幣廠廠長,派人追查偽幣犯:他不只是躲在劍橋算數學的怪人,後來當上皇家鑄幣廠廠長,派人調查偽造貨幣,還把其中一個叫 Chaloner 的犯人送上絞刑台——那人先前還曾在國會公開講過牛頓的壞話。
- 牛頓也搞煉金術,而且投入的心力比想像中還重:整個 1670 年代後半,他花在煉金術實驗上的心力比同一時期任何其他研究都多——這段期間他幾乎沒碰力學,光學研究也先放到一邊。雖然聽起來像偽科學,Buchwald 認為煉金術士其實是想用化學方法拆解、重組物質構成,是後來化學的雛形。
時間軸25 段
Buchwald 曾是孔恩的研究助理,他認同典範轉移這回事存在,但反對孔恩「舊典範撞牆、新典範突然接手」的乾淨版本,舉光的波動說取代牛頓微粒說為例,說明關鍵常常在新方法能不能持續「生出新東西」。
兩人討論科學進步到底靠一兩個天才,還是靠一群人互相競爭合作;Buchwald 認為關鍵人物是核心,但不是唯一推手——笛卡兒看不上伽利略的運動研究,他的追隨者 Huygens 反而拿伽利略的關係式做出擺鐘等新成果。
被問到如果從人類文明終結後回頭看,現在的科學進度大概走到哪裡,Buchwald 說他不是「實在論者」,不認為人類能直接觸及自然的內在運作,一切都得透過我們打造出來的儀器與方法去間接推敲。
談到萬有理論的歷史,Buchwald 說這個念頭最多只能追到 17 世紀;Lex 把煉金術說成萬有理論的起點,他修正說:16 世紀的煉金術士是最早相信靠人為操弄自然、而不只是被動觀察,就能看到底層規律的人,而這正是實驗科學的核心精神。
談到弦論與宇宙誕生前的問題,他引述 Caltech 同事 Kip Thorne 等人的看法:我們摸得到的物理定律可能只屬於這個宇宙形成當下的特定條件;Lex 補充,黑洞內部同時有廣義相對論與量子效應,可能是檢驗統一理論的地方。
針對「我們能不能認識實在」這個借用康德的問題,他和 Weinberg 看法不同:Weinberg 認為科學終究能觸及實在本身,Buchwald 則認為我們永遠是透過感官與儀器去間接建構出一個版本的世界,沒辦法確定那就是世界本來的樣子。
他自認是徹底的唯物論者,不相信物質之外還有別的東西,認為意識是某種物質組織結構的產物;他不認為一瓶水有意識,但也承認自己沒辦法證明,而且就算找到腦部活動的對應,也推不到經驗本身。
年輕的牛頓沒有精密儀器,徒手拿著稜鏡轉動角度,靠自己對光學計算的掌握,讓太陽光通過稜鏡後拉出一條長長的色帶而不是一個圓,證明白光其實是由不同種類的光混合而成。
這篇論文讓牛頓和皇家學會裡巧手實驗家 Robert Hooke 槓上;回溯身世,牛頓出生在英格蘭格蘭瑟姆附近,母親改嫁後他幾乎是被外婆帶大,對繼父始終懷有很深的怨氣,靠親戚資助才進了劍橋。
牛頓的學生筆記顯示他一邊照傳統課程讀、記下經院哲學那套說法,一邊吸收笛卡兒等人的新思路,並摸索「連續變化」要怎麼用數學處理,這條思路後來就長成了微積分。
中世紀經院哲學相信顏色、聲音這些性質本來就存在於物體上;笛卡兒(牛頓也跟著他)主張世界本身只有形狀與粒子,顏色等感受其實是我們的感官加工出來的產物,不是物體自帶的。
但澤的富有釀酒商 Hevelius 在自家酒廠屋頂蓋天文台,沒透過望遠鏡、只用肉眼瞄準,就自稱星表精度極高;Hooke 在皇家學會用黑白條紋卡片量人眼的極限,公開質疑。結果 Hooke 量到的其實是 20/20 視力,但他量錯了東西——Hevelius 看的是亮點掠過指標,人眼對動態的解析力好得多,他的數據比他自己說的還準。
牛頓也做過感官實驗——把一根棒子伸進下眼瞼往上頂眼球,觀察擠壓會產生什麼顏色的光圈,藉此分辨哪些顏色是眼睛本身造成的;至於蘋果砸中牛頓的故事,Buchwald 直接說不是真的,還引用同事 Simon Schaffer 的話:水果在科學史上的角色被誇大了。
牛頓沒有戲劇性的頓悟時刻;真正的轉折是 Hooke 寫信提點他一種思考運動的新角度,牛頓才想通可以把「時間」放進計算裡,解開原本卡住的問題;Buchwald 說,隔空作用力在力學上的用法,對 Hooke 和牛頓來說都是新的——這也讓兩人在《原理》出版後,為了這個構想到底算誰的又吵了一次。
微積分是一整套處理連續變化的數學工具,牛頓從二項式定理出發,發現求面積和求切線其實是一體兩面;萊布尼茲後來獨立發展出另一套記法(就是今天通用的那套),兩人為了誰先誰後鬧了很久。
牛頓、Hooke、萊布尼茲之間的紛爭不斷;Lex 拿幾乎沒有優先權糾紛的愛因斯坦對照,Buchwald 則說這種事其實不常見,當時科學社群還不成熟、規矩才剛在形成,不過 19 世紀的光學界也吵過。
Arago 因為早年被 Biot 搶了功勞而心懷芥蒂,後來他把年輕的 Fresnel 帶進巴黎、在天文台給他一個房間繼續做光學,一篇篇論文接連推翻 Biot 的研究成果——嫉妒在這裡意外成了推動科學前進的引擎。
Buchwald 說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他童年複雜、一向孤僻,但也有熟人和朋友;成名後他當上皇家鑄幣廠廠長,派人追查偽造貨幣的犯人,還把其中一個曾在國會公開批評過他的 Chaloner 送上了絞刑台。
瘟疫期間牛頓兩度回鄉,1666 年奇蹟年的微積分與光學成果常被歸功於這段時間,但 Buchwald 認為留在劍橋他照樣做得出來,回家的好處是能在房間裡遮窗、打孔做光學實驗;那間房間至今還在,窗外還有一棵蘋果樹,是當年那棵的扦插後代——但傳說中蘋果砸中他的故事,Buchwald 前面已經說並不是真的。
《原理》分成三冊:第一冊是運動定律的數學推導,第二冊談流體力學與壓力,第三冊把整套理論套進太陽系;三體以上的重力問題當時根本解不出精確解,要等到牛頓死後幾十年法國數學家才發展出更完整的方法。
牛頓那個年代的科學家測量同一件事會反覆量很多次,但發表時只會挑一個自己覺得最準的數字寫上去,不會把好幾次測量取平均——取平均這種統計手法要到 18 世紀中後期中央極限定理出現後才成為慣例。
整個 1670 年代後半,牛頓花在煉金術實驗上的心力比同一時期任何其他研究都多;Buchwald 認為煉金術士其實是想用化學方法拆解、重組物質的構成,是後來化學的雛形,不是單純的迷信。
牛頓是虔誠但立場獨特的信徒,他不相信基督具有神性(反三位一體論),也不認為舊約裡的有些神蹟真的照字面發生過,但他相信宇宙是由一位講道理、不隨意行事的造物主創造的,而且跟當時所有人一樣,認為創世大約在 6,000 年前(Buchwald 補了一句:照 Ussher 主教的算法是西元前 4004 年)。
直接把牛頓丟到愛因斯坦面前,他大概只會一臉茫然;但如果先讓他經歷幾十年科技演進——鐵路、電報、電力——一步步累積,以牛頓的聰明程度,是有機會慢慢跟上、理解相對論在講什麼的。
兩人聊到愛因斯坦 1905 年一口氣發表光電效應、布朗運動、狹義相對論的「奇蹟年」,Buchwald 說天才沒有單一成因,他提到一個自閉症光譜患者的例子——只聽過一次就能彈出蕭邦曲子的變奏——證明有些心智真的能用特殊方式抓住某種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