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kamura 談棋王心理與作弊風暴

Lex 問起 2010 年在莫斯科飯店打的 40 局快棋車輪戰，最終比分是 Magnus 以 24.5 比 15.5 獲勝；Nakamura 認為同意打這場其實是自己職業生涯最大的失誤之一，因為讓 Magnus 摸清了他在開局上的弱點，他自己也見識到 Magnus 殘局防守有多頑強，就算佔優也贏不下來。

Nakamura 在棋盤上示範柏林防禦，講起 2001 年 Kasparov 與 Kramnik 的世界冠軍賽：Kasparov 堅信白棋局面更好、花了好幾盤棋想證明卻始終證明不了，反而是 Kramnik 靠這個開局逼和、最終奪下頭銜。

話題轉到西西里納道夫防禦，Nakamura 說明白棋在這個開局有多種選擇、走法會決定整盤棋的性質；他也提到今年在馬德里的候選人賽，對手 Firouzja 難得以納道夫求戰，他知道對方想下激烈棋局，執白故意選沉悶的變化應對，對手因不耐煩而走了可疑的棋。

Nakamura 說輸給 Magnus 對信心的打擊不只發生在他身上，幾乎每位長年與 Magnus 對局的頂尖棋手都有同樣的心理負擔；他自己是疫情期間線上賽事打得更頻繁後，才慢慢找回面對 Magnus 時的自信。

他談到疫情前只能靠比賽獎金維生的不安全感，讓自己打得綁手綁腳；後來收入來源變多，反而讓他能更自由地下棋，也用「我真的不在乎」形容自己不再把每一盤棋的輸贏當成世界末日的心態轉變。

Nakamura 說自己並非天賦型棋手（哥哥當年是同齡組全美頂尖棋手之一），而是靠不斷檢討「哪裡不會、哪裡做錯」反覆練習追上去；他也回憶八歲時家人讓他重新參賽的第一場比賽，前三局全勝，第四局卻輸給最基本的將死陷阱。

他講解雙叉、閃擊將軍等基本戰術主題，說這是棋力進步的第一步；接著兩人在棋盤上實際走一組開局，Nakamura 邊走邊示範「每顆子有沒有站在最佳位置」這種業餘玩家常忽略的判斷方法。

他舉引擎認可、但連他這種頂尖棋手都講不出道理的怪招為例（像是邊兵推 h4）；被問到棋會不會被完全解出來時，他很懷疑，覺得沒有量子運算的重大突破不太實際，但也說二三十年後或許有可能；若真的解出來，對稱開局最終都會是和棋。Lex 引用 DeepMind 執行長 Demis Hassabis 說棋的魅力在主教與騎士的張力，Nakamura 同意，並以 Fischer 擅長的象對馬殘局為例。

Nakamura 說自己在等級分到 2700 左右之前都是很進攻型的棋手，也認為頂尖棋手都需要相當程度的自信甚至自負；他坦言年輕時在網路上輸棋會遷怒對手、口出惡言，後來才慢慢調整。

Lex 問他認不認為 Hans Niemann 真的在正式棋盤上作弊過。Nakamura 說這很難回答：除非當場人贓俱獲，否則不會有「鐵證」，目前只有大量間接證據；他說自己「非常拿不定主意」，認為要看接下來六到十二個月 Hans 的比賽數據才能判斷，而且不論有沒有作弊，Hans 現在大概至少有等級分 2650 的實力。

他說用引擎與人類走法相關性分析作弊的方法，一開始看起來很有說服力，但後來發現任何人都能上傳這類資料，可信度打了折扣；不過他也說，以 Hans 當時的等級分來看，2020 年某些賽事的棋局確實顯得可疑，但這不是他或 chess.com 能下定論的，要看 FIDE 怎麼判斷；他也說完全有可能是 Hans 到了某個年紀突然開竅。

Nakamura 說這不是西洋棋史上第一次作弊醜聞，他舉了三件過去的大型作弊醜聞（一位法國棋手，另一位他不確定是白俄羅斯還是保加利亞，還有 Borislav Ivanov），但都不在頂尖層級，所以沒有鬧這麼大；他也提到過去五到十年許多頂級賽事幾乎完全沒有安檢。

被問到認不認同 Magnus 棄權的決定，Nakamura 說「內心深處」覺得應該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但現實中這可能是唯一能讓問題真正被重視的做法；他也提到西洋棋特級大師 Ken Rogoff 投書波士頓環球報，建議讓 Hans 與 Magnus 正式對弈、用統計數據解決爭議，但他不確定這樣真能解決，也認為 Magnus 不會願意跟他認為作弊過的人下棋。

他說「Hans 賽事被轉播時的表現比沒轉播時更好」這個傳言他兩年前就聽過，不是新鮮事。Lex 接著說轉播讓作弊更容易，因為引擎能直接看直播畫面再把訊號傳回來，還拿出自己手邊硬幣大小、能透過藍牙發出震動的裝置。Nakamura 則說在獎金只有一百美元的週末業餘賽，要這樣作弊很容易；就他所知，連聖路易斯買的偵測器都要價約一萬一千美元。

Lex 問他後不後悔早期棋壇（包括他自己）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暗示 Hans 有罪，並問他能不能同理 Hans 的名譽已經部分甚至完全被摧毀。Nakamura 說可以同理；他提到自己身處尷尬位置，因為在 Sinquefield Cup 開打前到聖路易斯打快棋賽時，就有人明確告訴他認為 Hans 在作弊，還提供了具體的懷疑理論。

他說如果要追究責任，主要該算在 chess.com 頭上——早該公開 Hans 線上作弊的事，第二次發生後也該禁止他再下；他印象中線上至少有四五次，但說自己沒細看；他澄清自己雖受 chess.com 贊助，但意見獨立，從未拿到任何「作弊者名單」。對 Magnus 為何一直沉默，他原本以為是保密協議，但 chess.com 公開資料後 Magnus 仍不說話，他說想不通；Lex 猜可能怕惹上官司，他說有可能，但 Magnus 大可只說 Hans 線上作弊過一百盤，那是已證實的事實。他也覺得奇怪的是 Magnus 照樣在其他賽事打得很好。

話題轉回純技術層面，Nakamura 分析 Magnus 幾乎沒有明顯弱點——殘局極少犯錯，開局也扎實；相較之下 Kasparov 有很清楚的弱點（固執相信自己的開局判斷），Kramnik 就是靠抓住這點逼出世界冠軍頭銜。

他形容自己最大的強項是「全能」，幾乎任何開局體系都能上手；更關鍵的是在時間壓力下很少失誤，這個優勢在快棋比古典棋更明顯，他推估自己至少下過三十萬盤線上對局，累積出很難言傳的「手感」。

兩人在棋盤上復盤 Nakamura 兩盤代表作——2010 年對 Boris Gelfand 那盤，他連續五步都讓后給對方吃；他記得是 2007 年在巴塞隆納對波蘭棋手 Krasenkow 那盤，則是用一個后換一兵，把對方國王拖到棋盤中央；他解釋這類棋局特別難得，因為頂尖對局中很少有雙方都願意走進這種你死我活局面的機會。

Nakamura 認為 Paul Morphy 領先同代的差距，可能比近代任何人都大，但因為在頂尖之位待得不夠久，稱不上史上最強，仍排得進前十；他也講到 Morphy 後來放棄下棋、晚年十幾二十年幾乎什麼都沒做，並提到自己去過紐奧良他當年住過的地方與墓地。

他批評現行世界冠軍賽制準備期太長（這次候選人賽結束到世界冠軍賽將近九個月），導致太多和棋、常得靠加賽決勝；Lex 問他和 Magnus 是朋友、敵人還是 frenemies，他說頂尖棋手彼此競爭，但也互相尊重、有種兄弟情，「我們都算是 frenemies」；也說 Magnus 讓一切看起來毫不費力，是最讓他佩服的地方。

Lex 問起 Karjakin 因公開支持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被 FIDE 取消候選人賽資格的事，也問地緣政治會不會影響棋盤上的對局；Nakamura 說自己下棋時幾乎感受不到這種政治張力，但提到俄羅斯棋手因為被排除在 SWIFT 系統外，連比賽都得帶現金，處境艱難。

Nakamura 描述比賽日的理想作息：前一晚睡滿九小時、賽前不去想棋、清淡飲食；他說維持專注最難的地方是贏面出現時反而容易分心，開始想「贏了之後怎麼辦」，這時候最容易犯錯。

談到不比賽時的「完美一天」是清晨去爬山；接著聊到平常會看 Bloomberg、CNBC 追蹤股市與 Fed 政策，也投入房地產。他說 2016 年重倉 3 倍原油 ETF 慘賠、壓力太大之後，就不再直接放空；Lex 說自己覺得放空好像不太對，他說自己幾乎只做多，因為放空像是在賭世界會崩壞，道德上不想站在那一邊。

他說直播這幾年教會他很多經營事業的方法，像是怎麼放手把日常決策交給團隊；他形容真正支撐他持續直播的是粉絲的鼓勵，包括聽到觀眾抗癌、走出離婚低潮等故事，讓他覺得帶給別人快樂才是意義所在。

他被問到「Chess Bae」這位 Reddit 版主當年促成他與 Eric Hansen 之間話題的往事；Nakamura 說不必認同她做事的方式，但她確實是把西洋棋在 Twitch 上推起來的關鍵人物之一。他也回顧西洋棋圈歷史上一再出現「熱潮之後又互相內耗」的循環。

被問到哪位歷史棋王最適合直播，他選了前蘇聯世界冠軍 Mikhail Tal，形容他生活多采多姿、嗜酒，還講了 Tal 臨終前跑去打了一場快棋賽、還贏了 Kasparov 的傳說。

Nakamura 說自己不太買車、錶這類東西，但因為單親出身、看過家裡經濟吃緊，一直很在意經濟上的安全感，也投資房產，並認為這份在意可能拖累了他的棋；Lex 則說他刻意租房，讓自己一無所有也沒關係，才敢冒大險。他也回顧繼父年輕時曾被家人沒收棋盤棋書、逼他讀法律的往事，說自己很幸運有支持他的父母。

他給年輕人的建議是勇敢追隨熱情，寧可試過失敗也不要沒試過；接著進入一連串快問快答，從「一隻馬那麼大的鴨子，還是一百匹鴨子大小的馬」、想當誰過一天，聊到愛在西洋棋裡既可能激勵人、也可能讓人打壞棋，最後互相道別作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