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政治與陰謀論的哲學課

Lex 從宇宙、生命、智人的年齡切入，問有多少外星文明存在；Harari 認為智慧被高估，甚至可能反倒不利生存，並強調智慧與意識是兩回事，AI 已有高度智慧但不必然有意識。

社群媒體時代的機器是為了搶注意力設計的，現在的 AI 則是為了搶「親密感」設計，Harari 稱這是比搶注意力更危險的心理與社會武器。Lex 認為 AI 有機會變成個人化、幫人成長的助理；Harari 同意它在醫療、教育上潛力很大，但也正因如此更危險。

Harari 以歷史學家角度指出，每次重大科技革新都伴隨「失敗的實驗」，工業革命帶出共產主義與法西斯這類代價數億人命的嘗試；他認為 AI 與生物工程若重演，後果可能一樣慘烈。

人類勝過黑猩猩、尼安德塔人的關鍵不是個體能力（Lex 提到跟 Elon Musk 談 Optimus 機器人時聊到，人類能做黑猩猩做不到的精細捏取），而是能大規模彈性合作；讓陌生人也能合作的黏著劑，是共同相信的虛構故事，宗教、金錢、國族皆然。

Lex 問故事本身會不會才是真正活著的有機體、人類只是宿主；Harari 認為故事確實會競爭、擴散，但故事不會受苦，真正的終極現實是感受——耶路撒冷這塊土地本身平凡無奇，人們爭的是關於它的故事。

Harari 主張「能不能受苦」才是判斷 AI 該不該有倫理地位與權利的關鍵；Lex 分享自己讓 Roomba 在被踢、撞牆時發出尖叫聲的實驗，說明人有多容易把「假裝受苦」當成真的受苦。

兩人談該不該立法禁止 AI 假扮人類、禁止機器人帳號洗版聲量；Harari 認為這會侵蝕社會信任、危及民主根基，機器人沒有言論自由可言，禁止機器人不構成侵犯言論自由。

從美國憲法對照十誡：憲法承認規則出自人的手，因此留了修憲機制（後來用來廢除蓄奴）；十誡宣稱來自神，就沒有「第十一誡」教你怎麼修改，承不承認規則是人造的，決定一個社會能不能自我修正。

Harari 反駁馬克思式「物質利益決定一切、故事只是煙幕」的說法，主張是故事先定義了誰是敵我、創造出利益本身；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爭耶路撒冷底下沒有油田，爭的是故事。

若把歷史倒帶重播一百次，Harari 估計基督教一百次裡大概只有兩次會拿下羅馬帝國；列寧在 1914 年只有數千支持者，三年後卻奪權成功；若不是哥倫布，而是五年後某個英格蘭人先到，今天的拉丁美洲可能講英語，澤倫斯基當年若選擇離開基輔，戰爭也會走向不同的路。

Lex 唸出 Harari 在《人類大命運》裡對希特勒的描述：希特勒沒受過正式教育、沒有顯赫背景，當兵也只升到下士；他認為正因為希特勒是「一無所有的人」，反而讓戰後失望的德國人覺得「他和我們一樣」，靠簡單好記的故事崛起——真相複雜又痛苦，虛構卻能又簡單又討喜。

Harari 指出法西斯的說詞從來不是「你是怪物」，而是「你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一群人，都是別人在害你」；正因為看進鏡子裡的是美麗的自己，人才會覺得「我不可能是法西斯份子」。

Harari 用三個問題定義自由主義：能不能自選政府、職業、配偶；法西斯把國族當唯一該百分之百效忠的對象、共產主義把階級當唯一對象，兩者都不容真相、美感、家庭等其他價值分走忠誠。

Harari 認為自由民主制度建立在「人人都會犯錯」的前提上，因此需要媒體、法院、NGO 等多重制衡；極權政權相信自己不會錯、近似宗教，因此不需要制衡。談到索忍尼辛「善惡的界線穿過每個人的心」，他補充：能不能作惡也跟「道德運氣」有關，例如生在 1910 年代的德國。

Harari 談到剛看完 Lex 專訪 Netanyahu：被問「權力會不會使人腐化」時對方毫不猶豫否認，讓他印象深刻；他認為 Netanyahu 正在撕裂維繫以色列 75 年的社會契約，可能成為「毀掉以色列的人」——以色列沒有美國那種多層制衡，最高法院是僅剩的一道防線，正被政府試圖架空，已有空軍飛行員以罷飛表達反對。

Harari 觀察以巴衝突正從可談判的民族衝突，滑向「不跟永恆妥協」的宗教衝突；他形容當前現實其實是「一國三階級」——猶太公民享全權、部分阿拉伯裔以色列公民有限權利、其餘巴勒斯坦人幾乎沒有公民權，但他不完全認同「種族隔離」一詞，理由是南非黑人從未否認南非的存在，部分巴勒斯坦人則否認以色列的存在。

Harari 舉普魯士人、巴伐利亞人、薩克森人互相征戰數百年後統一成德國，英格蘭人與蘇格蘭人也曾勢不兩立為例，說明敵對民族長遠來看有時反而會融合；套用到俄烏戰爭，他認為和平其實很簡單，烏克蘭只要求俄軍回家，問題只在普丁有沒有承認開戰是錯誤的意願。

Harari 提出一個他認為適用於任何政治體制的關鍵問題：真正能改變人心的對話，到底發生在哪裡？他認為美國國會已經不再是這樣的地方；對俄烏來說，他不認為把普丁與澤倫斯基拉進同一個房間就會有真對話，只希望普丁身邊還有能說真話的地方；Lex 則提出可以找雙方都尊重的中間人。

Harari 批評當代學界過度把歷史與政治化約成純粹的權力鬥爭，若一切只是權力，就沒有對話的餘地；他認為權力結構底下其實是故事，故事能透過對話改變。他舉女性主義為例：不靠暴力、單靠說故事與示威，翻轉了存在數千年的父權體制，是他心目中 20 世紀最成功的社會運動之一。

Lex 說他可能是最後一批「人類歷史學家」，Harari 不否認：智人可能撐不過一兩百年，就算存活下來，也會用 AI 與基因工程改造自己，後代會比我們與尼安德塔人的差異更大；他最擔心的不是電影式的殺手機器人，而是這些技術被用來製造「有紀律但沒有同理心」的升級版人類。

Harari 拆解「全球陰謀論」的公式：一小群邪惡的人祕密操控一切，簡單、能卸責、還能想像一勞永逸的解方；納粹主義本質上就是這種陰謀論（猶太人操控一切）。他認為這類理論必定是錯的，因為小群體既不可能真正掌控複雜的世界（他舉美國入侵伊拉克反而讓伊朗得利為例），能取得大權通常也需要曝光度，不可能同時保密。Lex 提到自己專訪 Netanyahu 後也被捲進陰謀論，問該怎麼自處；Harari 建議別把懷疑者妖魔化：多數人不是惡意，而是對失控真心感到恐懼，該把心力放在找盟友而不是散播仇恨。

Harari 認為每個人都該知道 AI 的兩件事：它是史上第一個能自己做決定的工具（核彈不會自己決定轟炸哪座城市，AI 武器系統可以自己決定殺誰），也是第一個能自己創造全新想法的工具；這讓 AI 第一次不是把權力交給人類，而是從人類手中拿走權力。

Harari 認為讓 AI 接手枯燥、沒有情感價值的工作沒問題（例如超市結帳），真正危險的是讓 AI 掌控「意義與想法的生成」——AI 消化了人類幾千年的文化產物，卻連人類自己的大腦與心智都還沒搞懂，拿一個建立在對人類理解不足之上的 AI 主導文化敘事，非常危險。

Harari 寫 AI 已經八年，仍沒想到 2023 年就出現能寫出「不只連貫、還有說服力」文章的模型；Lex 接著點出它不必正確也能說服人，大腦太愛語言，這正是政治與宗教幾千年來的老祕密。Harari 則認為人類最好的特質（同理心、內省）本質上是非語言的，再會說故事都無法只靠文字抵達最深的洞見。

Harari 分享日常習慣：每天兩小時靜默內觀禪修，嚴格控管「資訊飲食」（偏好長篇書籍與三小時訪談，勝過推特與五分鐘訪談），寫作時放膽狂寫、再靠按下刪除鍵砍掉大部分內容；他提醒靜坐營不是放鬆，最難熬的不是久坐，是浮現出的憤怒與無聊，學會面對無聊才學得會享受平靜。

Harari 給年輕人的建議：這是人類史上第一次沒有人能預測十年後的世界長什麼樣，連寫程式、學語言這種看似鐵飯碗的技能都可能被 AI 取代；真正重要的能力是終身學習、不斷重塑自己。

Harari 回顧自己在 1980 年代恐同的以色列小鎮長大，直到 21 歲才接受自己是同志；他學到人心有驚人的自我欺騙能力，也學到「神厭惡同性戀」「同性戀違反自然」這類說法，連放在各自的框架裡都經不起檢驗。

Harari 與先生 Itzik 曾住在相鄰的兩條街、搭同班校車多年卻沒相遇，最後在 2002 年以色列早期的同志交友網站上認識；他強調同志解放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女性主義運動先鋪路，就像他的靜坐修行也靠老師領路——沒有人能完全靠自己做到。

Harari 認為人所有的恐懼追根究柢都來自對死亡的恐懼，只是太巨大而難以直視，只好拆成一個個小恐懼去面對；他也談到以色列的國族敘事如何用「為國捐軀就能透過國家永遠活下去」包裝對死亡的恐懼，自己少年時就曾在陣亡將士紀念儀式上想過這個說法有多站不住腳。

Harari 認為多數人以為「生命意義」的答案該是一齣有劇本的戲——這正是幻覺；他主張生命的本質是感受本身，真正該問的是「受苦是什麼、從哪裡來」，而且要用非語言的方式直接觀察它，不是用故事包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