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 4262024-04-172:50:44
語言為什麼長成這個樣子
Edward Gibson
MIT 心理語言學家 Edward Gibson 用依存語法解釋語言的結構,也談他跟 Chomsky 的分歧,一路聊到皮拉哈語沒有數字詞。
Edward Gibson: Human Language, Psycholinguistics, Syntax, Grammar & LLMs | Lex Fridman Podcast #426在 YouTube 看 ↗
重點6 條
- 依存語法看語言:Gibson 主張語言的核心是「依存關係」——每個詞只連到另一個詞、形成一棵樹,而且不管哪種語言,人都傾向把有關聯的詞放得近,這樣說和聽都比較省力。
- 跟 Chomsky 的分歧:兩人最大的差異不是理論本身,而是方法。Chomsky 靠自己的語感做思想實驗,Gibson 做實驗、蒐集語料庫數據。具體到文法上,Chomsky 主張助動詞會「移動」到句首,Gibson 認為那其實是同一個詞天生就有兩種形式,不需要移動,而且更能解釋人類怎麼學會文法。
- 語言不是思考:Fedorenko 團隊的 fMRI 研究發現,負責語言的腦區在下棋、算數學、聽音樂時完全不會被活化;連中風後失去語言能力的病人,還是能下棋、開車、算數,顯示語言只是溝通系統,不等於思考本身。
- 法律文件的秘密:Gibson 和學生 Eric Martinez 分析大量合約,發現法律文件的中心嵌套句比例高達七成,是一般文本的三倍多;找了 100 位律師測試,律師理解得比一般人好,但一樣覺得難,也一樣希望改寫成好懂的版本。
- LLM 學到的是形式:Gibson 認為大型語言模型目前是預測「什麼是合乎文法的英文」最準的理論,但也只是形式。把蒙提霍爾問題的條件改掉,LLM 照樣套用舊答案,顯示它沒有真的理解;它跟人類唯一真正相似的地方,是兩者都會卡在中心嵌套句上。
- 從亞馬遜部落看語言的起源:Gibson 跑去玻利維亞和巴西的亞馬遜部落做田野,發現皮拉哈語完全沒有精確數字詞;他認為顏色詞、數字詞這些東西,都是因為需要跟別人溝通才被發明出來的,不是因為看不出差異。
時間軸24 段
Gibson 大學念的是數學和資工,研究所誤打誤撞去劍橋念計算語言學碩士,結果做了一輩子。
全世界約 95% 的語言符合一個規律:動詞在前(SVO)的語言傾向搭配介系詞,動詞在後(SOV)的語言傾向搭配後置詞。
Gibson 認為語序長這樣,是因為人說話時會把有關聯的詞盡量放近,距離越遠,理解和產生句子都越吃力。
一句話裡每個詞只連到另一個詞,整句就構成一棵樹;這點所有語言學家都同意,爭的是這棵樹該怎麼畫。
英文一個詞通常掛一到兩個詞素,芬蘭語一個詞根後面可以疊上十個,理論上能生出上百萬種詞形。
英文有 11 個常用色名,巴布亞紐幾內亞的 Dani 語只分黑白兩種;Gibson 認為要「需要區分」才會造詞,不是看不出顏色的差異。
Chomsky 在 1950 年代提出片語結構語法,用「左式展開成右式」的規則描述句子;Gibson 認為它跟依存語法可以互相轉換,只是依存語法更直接呈現詞與詞的距離。
兩人最大的分歧之一:Chomsky 認為疑問句是把助動詞「移動」到句首;Gibson 主張沒有移動,同一個詞天生就有陳述、疑問兩種形式,用哪個看用法。
Chomsky 自己在 1971 年發現「移動說」會讓語言幾乎學不會,因此才主張文法是天生的;Gibson 的「詞彙複製說」沒有這個學習難題,也能解釋為什麼像 ought、aren't 這類助動詞只在特定句型才成立。
fMRI 顯示組合詞跟單一詞彙落在同一塊左腦語言區;Gibson 也點出跟 Chomsky 最大的差異其實是方法——他做實驗蒐集數據,Chomsky 全靠自己的語感做思想實驗。
用「那個被貓抓的男孩哭了」這類句子示範:把子句一層層塞進主詞和動詞中間,句子會迅速變得難以理解,這正是依存距離被拉長的效果。
Gibson 的學生 Richard Futrell 比對約 60 種語言的語料庫,把每個句子的詞序隨機打散重排,結果發現真實語言的依存距離都比隨機排列短。
Gibson 認為依存距離最小化主要是為了讓「說話者」好產生句子,不是為了「聽者」好理解;兩人在這點上有不同直覺,來回辯論了一段。
同事 Fedorenko 團隊用 fMRI 找出的語言腦區,在下棋、算數學、聽音樂、寫程式時完全不會被活化,只有真正的語言(包括克林貢語這類人造語言)才會。
Gibson 說大型語言模型是目前預測「什麼是合乎英文文法」最準的理論,但也是個沒辦法化簡的黑盒子,稱不上是「好」理論。
把蒙提霍爾問題的條件改掉,LLM 還是照舊套用「該換門」的答案,顯示它學到的是表面形式;但它完成中心嵌套句時會卡關,卡的方式跟人類一模一樣。
Gibson 談怎麼具體測量依存距離造成的「認知代價」——問人念起來自不自然、量閱讀時間、看 fMRI 活化程度都是方法;他猜代價會隨距離呈指數成長,但坦言這條公式一直沒有人真的去做,覺得可惜。
Gibson 和學生 Eric Martinez 分析大量合約,發現法律文件的中心嵌套句比例高達七成,是一般文本的三倍多;找了 100 位律師測試,律師理解得比較好,但一樣覺得難、也一樣希望改寫成好懂的版本。
援引 Shannon 的資訊理論:語言要面對說話者口誤、環境噪音、聽者理解落差三種雜訊,語序可能也演化成比較能抵抗雜訊的樣子,但 Gibson 強調這部分的證據比依存長度薄弱很多。
Gibson 認為 Chomsky 是因為堅持「移動」理論太難學才主張文法天生內建;拿掉移動之後,語言的規則性反而比較像是後天一條條學來的。
Gibson 談多數語言研究只採樣西方、受教育、工業化、富裕、民主(WEIRD)族群的偏誤,因此跑去玻利維亞和巴西的亞馬遜部落做田野;發現皮拉哈語完全沒有精確數字詞,連「一」都沒有對應的詞,用給物件配對的實驗證實他們數到五以上就只能用估的。
鄰近的 Mosetén 語正因為跟西班牙語接觸而快速消失,因為年輕人為了工作和收入寧可學西班牙語;Gibson 也談語言除了經濟價值,還承載著民族認同(像烏克蘭語之於這場戰爭)。
談到有人在研究鯨魚、烏鴉甚至植物的溝通系統,Gibson 認為「只有人類語言特別」這個常見說法站不住腳,因為我們根本還聽不懂牠們在說什麼。
Gibson 的建議很簡單:看到有趣的東西就直接去做;他當年因為簽證問題進不去原本研究的部落,就自己重新找了另一群人繼續做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