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 652020-01-141:18:41
康納曼談快思慢想與 AI 的極限
Daniel Kahneman
康納曼談系統一與系統二怎麼運作、深度學習為何仍缺乏理解,以及為什麼人做決定受記憶支配,而不是受當下的經驗支配。
Daniel Kahneman: Thinking Fast and Slow, Deep Learning, and AI | Lex Fridman Podcast #65在 YouTube 看 ↗
重點6 條
- 大屠殺與人性的黑暗面:Lex 提起康納曼寫過的童年經歷:在納粹占領的巴黎,一名黨衛軍士兵抱起他、給他看一個男孩的照片,顯然沒發現他是猶太人。康納曼說,回頭看最大的意外是種族滅絕政策,而且有足夠多的人願意參與;艾希曼審判讓他看清:在德國能發生,在哪裡都能發生。
- 系統一與系統二:系統一負責不假思索的直覺與技能(像是西洋棋高手一眼看出好棋),系統二負責需要專注、消耗心力的推理;以棋手為例,好棋是系統一自動挑出來的,系統二負責驗證,他甚至認為系統一做它的事,比系統二做它的事高明得多。
- 深度學習比較像系統一:他認為深度學習擅長模式匹配與預測,本質上更接近系統一,但缺乏推理與因果,也無法像小孩一樣只靠兩三個例子就學會新事物;要讓機器真正理解意義,需要感知,身體有幫助,但他不確定是必要的。
- 自駕車與行人的默契:他樂觀看待自駕車預測行人行為的可能性,因為所有車輛能共用一套龐大的學習系統;Lex 對行人的觀察則讓他意外:他原以為避開行人只要會預測,不必有一套人的心智模型。
- 經驗自我與記憶自我:他提出人有兩個自我——一個活在當下,一個負責事後把經歷編成故事,而我們做決定、做每一件事,都受記憶支配;他用「度假完會失憶又銷毀照片,你還會去嗎」的思想實驗說明,我們度假很大一部分是為了製造回憶,不是為了體驗本身。
- 心理學的複現危機:他認為問題出在受試者間設計的實驗效果常被研究者高估,而且幾乎所有心理學假設的方向都對,只是效果比想像中弱得多;他舉一個資助五十三個改變上健身房習慣的研究、全部失敗的例子,說明連頂尖學者對此也毫無準頭。
時間軸23 段
Lex 提起康納曼寫過的童年經歷:一名黨衛軍士兵抱起他、給他看一個男孩的照片,顯然沒發現他是猶太人。康納曼說回頭看,最大的意外是種族滅絕政策,而且有足夠多的人願意參與;艾希曼審判讓他看清:在德國能發生,在哪裡都能發生。
他不想稱之為邪惡,而是人性裡內團體與外團體的區分:對自己人忠誠、有感情,願意把外人去人性化,不再當人看。去人性化加上對別人擁有不受約束的權力,不會帶出人性慷慨的一面;而周圍所有人都在做,讓這件事變得「可以」。被問到戰爭是否也帶出人性美好的一面,他說戰爭確實帶出士兵之間的忠誠與情誼,一同冒險的友誼有一種特別的激動。
系統一負責不假思索的直覺與技能(像是西洋棋高手一眼看出好棋),系統二負責需要專注、消耗心力的推理;以棋手為例,好棋是系統一自動挑出來的,系統二負責驗證,他甚至認為系統一做它的事,比系統二做它的事高明得多。
他認為深度學習擅長模式匹配與預測,本質上更接近系統一,但缺乏推理與因果;AI 發展最讓他驚訝的是速度,從西洋棋到圍棋、從 AlphaGo 到 AlphaZero 都快得令人錯愕。他也引用 Gary Marcus 的觀察,指出小孩只要兩三個例子就能學會,現有模型卻需要大量資料。
Lex 轉述剛訪問過的 Yann LeCun:不必大改架構,神經網路也不會碰到極限,而且前面只看得見一兩座山頭。康納曼說自己站在多數人那邊,認為神經網路會碰到能力上限,也提到曾聽 LeCun 對 Demis Hassabis 說他們的成果沒什麼了不起。之後被問到打造人的心智有多難,他認為 LeCun「不知道還有幾座山」是很好的答案,Ray Kurzweil 的說法則讓他覺得很離譜;真正在做研究的人,像 Demis 與 LeCun,都相當務實。
翻譯系統輸出再流暢,也不代表它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要讓文字有意義,AI 得跟世界有接觸。被問到機器需不需要身體,他說需要感知,身體有幫助,但不確定是必要的:全身癱瘓的人,大腦也能學到很多。
Lex 談到自己研究怎麼預測行人會不會過馬路。康納曼對此相當樂觀,因為所有車輛的資訊都匯進同一套龐大的系統,任何一台車學到的都會成為整個系統的知識;對話中也提到,目前的系統把行人當成不能撞到的東西,沒有當成會互相博弈的行動者。
康納曼提到自己過馬路遇到車子接近時會直視駕駛示意;Lex 則從自己研究行人的影片裡觀察到,人踏出去之後反而會撇開視線——康納曼解讀這是「我已經決定了」的博弈訊號。這讓他意外:他原以為避開行人只要會預測,不必有一套人的心智模型。
他認為只要機器強大到能真正幫上忙,人類多半很快就會變得多餘;以西洋棋為例,連卡斯帕洛夫當年說的「人機合作能打敗所有人」都已不成立,現在連 Stockfish 也不需要人類。
Lex 認為大家拿自己開車的經驗低估自駕車的難度;康納曼說自己的研究對理解情境的結構沒有貢獻,但指出圍棋雖然極複雜、限制卻很多,真實世界的限制少得多、意外多得多;早年大家以為推理難、感知容易,結果視覺才難,證明定理反而簡單。他同意大眾至今仍用自己做起來的難度衡量問題,也認為這要很久才改得過來;他還提到已有模型比法官更會預測假釋違規,但因為無法解釋自己的判斷,人還是不信任它。
康納曼指出人以為自己能說出信念的理由,但多數時候那些理由跟你為什麼相信沒什麼關係,只是需要解釋時浮現的故事;針對 Lex「AI 或許不需要真的解釋自己,只要說個有說服力的故事」的說法,他表示認同,並補充:解釋的目的是讓人接受,而要穩穩被接受,就得帶有一些真實的成分。
他提出「經驗自我」與「記憶自我」的區分——前者活在當下,後者事後把經歷編成故事;我們做決定、做每一件事,都受記憶支配,而不是受實際發生的事支配。故事裡只有事件,時間不重要,但時間是人生的貨幣,這造成許多矛盾。他用「度假完會失憶又銷毀照片,你還會去嗎」的思想實驗說明這件事。
Lex 問社群媒體會不會放大記憶自我、讓人為了拍照分享而活;康納曼說自己太老、沒看過 Instagram,不好評論,但指出裝置已經取代了一些功能:人不必記電話、不必知道事實,隨時可以查,知道東西變得沒那麼重要。他也提到共享一直都在,過去大家讀同樣的書、同一份報紙,只有三個電視台時也看同樣的節目。
面對「該不該活在經驗自我裡」的提問,他點出強調當下、不評分不打分數的態度和佛教有相通之處;但他也坦言自己後來放棄快樂研究,正是因為發現人真正想要的是回憶與好故事,而不是純粹的經驗。
Lex 談到 Viktor Frankl 認為在集中營裡找到人生目的能讓人撐過苦難,問他有沒有共鳴,他說沒有。他看得出使命感能撐住人,但不確定對存活有多關鍵;他自己沒有那種感覺,相當確定自己在集中營會放棄而死。他認為撐得過的是某種性格的人,活下來之後才講出這類故事,聽起來像是因為做了什麼才活下來,但我們其實無從得知。
他認為實驗室能回答很多問題,但研究者必須驗證結論能不能類推到真實世界;好的心理學家與普通研究者的差別,就在於實驗抓不抓得到真正重要、真實存在的東西。
Lex 唸了康納曼寫 Amos Tversky 合作的一段:十二、三年的合作是「人際與智識上的幸福」,常常一個人說了什麼,另一個人比說話的人自己理解得更深。問到怎麼找到這種合作,康納曼說要靠運氣,也要有那種性格,他認為自己擅長合作;真正的合作是人與人之間的事,要喜歡對方、喜歡互相激發想法。
他提出自己對複現危機的解釋:受試者間設計的實驗效果常被研究者嚴重高估,因為研究者自己活在「兩種情境都經歷過」的世界裡;他也指出幾乎所有心理學假設的方向都對,只是效果比想像中弱得多。
他認為線上招募受試者的平台讓大規模實驗變得便宜又容易,足以改變心理學做研究的方式;傳統研究常常只用三、四十人,但面對效果較弱的現象,可能需要兩三百人才夠。
談到職涯中最激烈的一場爭論,是與德國心理學家 Gerd Gigerenzer 之間長達三十年的學術衝突;他直言不想細談內容,只說這場爭論永遠不會有結論。
他認為人一旦對某個立場有所投入,幾乎不會改變心意,連科學家也不例外;真正能讓大眾改變想法的,往往不是證據本身,而是他們信任的領袖或意見領袖先改變了說法。
Lex 提到圖靈測試常被批評太簡單;康納曼說現有 AI 只在特定領域輕鬆勝過人,AlphaZero 比 AlphaGo 通用,但仍非常狹窄,離通用智慧還很遠。真正讓他驚豔的會是機智、幽默,甚至講出全新而非套路化的比喻。
他坦言對超人類智慧的可能性感到著迷也害怕,但認為現在對三十年後會長成什麼樣子的預測都只是空談;被問到人生的意義時,他說不存在一個人類能理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