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va 之父談 JVM、Emacs 與早年寫程式的路

Lex 聽說平方根二是他最愛的無理數，他說沒這回事；但它是「唯一毀掉一個宗教的數字」，推翻了畢氏學派「一切都能用有理數表示」的信念。談到哥德爾不完備定理，他的心得是：接受真、假、也許的三值邏輯，日子就好過了。

Gosling 認為程式跟數學一樣重點在找出簡潔路徑；他提到研究所一位同學靠直覺就能瞬間解題，像個活的定理證明機器。

他重視能證明自己的程式正確，排版偏好緊湊、盡量把整個函式塞進一個畫面，因為他把程式看成互相咬合的機械畫面，不是文字。

他在 Calgary 大學摸到一台被冷落在角落的 PDP-8 自學；也拿撿來的繼電器與電視機零件湊出跑 300 伏特的井字棋機器。他說寫程式最吸引他的，就是不需要任何材料。

有點規模的程式都用組合語言寫；更早之前他在 PDP 上用過 FOCAL，像精簡版的 FORTRAN，寫過二十一點、接龍，最愛的是在電傳打字機上畫函數圖。

他從沒覺得哪個語言特別美，重點是能拿它做什麼；有人找他吵語法，他的反應是「誰在乎」。後來工作多半寫 PDP 與 CDC 6400 的組合語言和 FORTRAN。

他喜歡 Lisp 括號堆出來的語言結構，一直覺得某處藏著更友善的版本；也提到 Simula 是他心目中第一個物件導向語言，還率先把協同程序的概念帶進語言設計。

他在 CMU 平常用 Unix 上的 ed 編輯。Emacs 最早是 MIT 用 TECO 巨集拼出來的；他暑假在 Multics 上寫 Pascal 編譯器，第一次用到別人用 Lisp 寫的 Emacs，覺得編輯體驗好太多。

因為 Unix 世界沒有 Emacs，他決定用 C 自己寫一版；有一段時間，ARPANET 上每一台非軍用主機都有他的登入帳號，因為各地要安裝都得找他幫忙。

他說 1980 年代已經靠終端機上一行文字訊息安排約會與聚餐，社群互動的本質跟現在差不多，只是規模完全不同。

有線電視、廣播與電話公司打從骨子裡痛恨網際網路；以有線電視為例，基層以為工作是把節目送到客戶手上，高層眼中真正的生意是把觀眾的眼球賣給廣告主。Sun 曾提案讓任何人都能發布內容，業者的反應是「那我們就沒戲唱了」，連知道趨勢的 Kodak 也困在既有的獲利模式裡走不出來。

轉型一定會經過低谷，但上市公司每季都要交財報，執行長最不能做的就是認列一季大虧損；早年的 Tesla 與 Amazon 能不理季報，靠的是握有大量股份的核心人物帶來的「有耐心的錢」。

被問到 Bezos 與 Musk，他說大多數願景其實很蠢，矽谷的失敗率很高，失敗常常是時機與運氣；Musk 接手前的 Tesla 只是還可以，是他的強烈願景把公司推上去，Model X 有點胡鬧，但他做得很大膽。

他跟 Jobs 面試過幾次、也談判過幾次，私下喜歡他，但沒辦法替他工作，覺得對人吼叫、罵人沒有必要；他討厭矽谷從 Jobs 身上長出來的迷思：以為要成功就得當個渾蛋，他認識很多不是渾蛋的成功人士，只是不常上新聞。至於拚不拚，他說聰明和努力不是二選一，喊著「work smart, not hard」的人幾乎都失敗。

他支持開源建立社群、促成協作的價值，但不認同「所有軟體都必須開源」的教條；他與 Richard Stallman 的分歧在於，不認為軟體創作者一定得甘於貧窮。

研究所最後幾年他發現，要嘛一輩子當 Mr. Emacs，要嘛畢業，兩者只能選一個；他把 Emacs 交給紐澤西車庫裡的幾個人維護，對方要收費，條件是學校免費，這件事惹惱了一些人。他說自己有「一長串財務上不划算的決定」。

1990 年他和同事在 Sun 內部組了一個小組，跑遍日本、韓國、歐洲的消費電子公司，想搞懂電腦產業之外正在發生什麼事。

他觀察到消費電子業者把顧客關係視為神聖、絕不用安全性換效能；反觀電腦業，Cray 為了讓除法快，用 Newton-Raphson 近似，結果最後幾個位元形同亂數。

90 年代初就知道五到七成資安漏洞來自這類 bug，大多是緩衝區溢位；30 年後，用 C++ 寫的 Chrome 仍有六到七成漏洞是指標惹的禍。

他希望程式出錯就立刻、明顯地壞掉；很多團隊發現，從開始寫到能上線的穩定版本快了兩倍，第一個 demo 倒是差不多。他也把介面設計成不能繞後門存取，逼工程師直接找對方談改介面，而不是偷用內部細節。

JVM 是把抽象機器翻譯到實體機器的做法；用意是讓採購不必在寫下第一行程式之前就被綁死在某家晶片上。換一代處理器也不用重寫軟體，他就曾因為 Sun 從 68010 換到 68020 賠掉一年。

這個想法源自他研究所時期的一個專案：把 Three Rivers 公司工作站用的 UCSD Pascal p-code 翻譯成 VAX 組合語言，效果比 C 編譯器還好；當時沒人認同這值得當論文題目，多年後才想通這正是可以推廣的做法。他說自己多數好點子都是懶出來的。

他堅持 Java 的整數一律用二補數、浮點數照 IEEE 754；最大的衝突對象是 Intel，他們的捨入方式與超越函數做法怪異，算 sine、cosine 時用的 π 值還差了一點。

他樂見 Android 採用 Java，但認為主導 Android 的 Andy Rubin「跨過了不少界線」，違反各種合約，後來演變成大型官司；他說不越線其實便宜得多。

被問到希望怎麼被記得，他說希望是讓人不怕放手一搏；他也提到自己做過的事遠超過一半以失敗收場。

他說不要怕冒險，第一兩次做蠢事沒關係；也提到自己幾乎每個技術決定都會拿科幻作品來問：這是在打造《銀翼殺手》還是《星際爭霸戰》的世界？並表態更想活在《星際爭霸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