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 2272021-09-302:52:58
存在主義與虛無主義:找回鮮活感
Sean Kelly
哈佛哲學家 Sean Kelly 談沙特的根本自由、尼采的上帝已死,以及在一個不再有神撐腰的世俗時代,人要怎麼活得有意義。
Sean Kelly: Existentialism, Nihilism, and the Search for Meaning | Lex Fridman Podcast #227在 YouTube 看 ↗
重點6 條
- 沙特的根本自由:人沒有天生本質,一切靠自己的選擇定義自己,而且要為每個選擇負責到底——連假裝自己不用選(比如任由對方牽著手不回應),也是一種選擇,同樣要負責。
- 尼采與「上帝已死」:不是說沒有信徒了,而是宗教信仰不再能替所有人的生活方式定調。Kelly 用爵士即興來解釋尼采:人要回應當下的處境,而不是無中生有地創造。
- 卡繆的荒謬與 Kelly 的反駁:卡繆認為日復一日的生活揭露了存在的荒謬本質,但 Kelly 認為他漏了一塊——人確實會有真正感覺鮮活的瞬間,那些瞬間不是幻覺,而是荒謬之外真實存在的東西。
- 對群體規範的責任:即使沒有主動選擇加入某種壞掉的規範,只要活在那個文化裡就已經被牽連;察覺規範壞掉卻不去改變,本身也是一種選擇。
- AI 能不能算藝術家:Kelly 認為創作要能改變整個社群對「什麼是好」的理解才算數。Lex 舉 AlphaZero 犧牲棋子、十步後才回本的下法,認為它若知道自己在跟對手打心理戰就算藝術;Kelly 則說棋類是有限的組合問題,棋手信得過它,換成音樂這種開放的領域就難了。
- David Foster Wallace 的兩條路:一條是把最無聊的工作過成修行(稅務員在倉庫裡審報稅單審到飄起來),另一條是像看費德勒打網球那樣,在肉身的極限裡看見超越。Kelly 認為只有後者才活得下去。
時間軸26 段
沙特的「存在先於本質」:沒有神撐腰之後,人必須自己承擔起原本屬於神的那個角色,用選擇定義自己,而且是根本自由、無可推託的自由。
服務生把自己完全套進「服務生該有的樣子」,是把責任推給角色;初次約會時任由對方牽著自己的手不做回應,看似沒有選擇,其實也是一種選擇,兩者都是自欺。
穿衣服、模仿別人的風格,都是在套用別人訂好的角色;沙特說「地獄是他人」,因為別人的選擇會不斷對自己施加壓力,讓人想跟著做卻不是真正出於自己。
人被拋進一個自己沒有選過的處境:出身、家庭、歷史都不是選來的,但人仍要在這個既定的處境裡做出選擇、承擔責任。
尼采描述的是十九世紀末的狀態:過去神撐起了人存在的根基,如今這個根基消失了,什麼都不再是「理所當然」,這就是虛無主義。
人是「生活的藝術家」:爵士鋼琴家 Herbie Hancock 曾在演出中彈錯和弦,Miles Davis 隨即接了一段讓那個錯音變對的旋律,這才是尼采說的創造,不是無中生有,而是回應處境、把它變對。
活在世俗時代不代表沒有信徒,而是宗教信仰不再能用來論斷別人;中世紀的信仰能替十字軍東征這類事提供正當性,現代的信仰不再有這種特權。
除了沙特,Kelly 開的存在主義課還會教 17 世紀的 Pascal,以及 Kierkegaard、杜斯妥也夫斯基這幾位有神論的存在主義者,還有無神論一支的 Camus、Fanon,最後帶到他認為最重要的海德格。
一樁弒父案背後是責任與罪咎的探討;沙特引用的「沒有神,所以什麼都被允許」,Kelly 認為杜斯妥也夫斯基雖然沒這樣明說,其實是把這個論證反過來推:看看自己的人生,不是什麼都被允許的,人做了壞事會感到愧疚,這本身就指向神的存在。
海德格說「語言是存在之屋」:活在一種語言裡,會打開理解自己與世界的某些可能性,同時也關上另一些;Kelly 讓學生比對不同譯本,從譯者分歧的地方看出英文跟俄文的字義輪廓不一樣。
卡繆認為生活的本質是荒謬:事情看起來有意義,其實沒有,就像隔著玻璃窗看一個講電話比手畫腳的人卻聽不到聲音;人唯一的自由,是選擇繼續推石頭而不是自殺。
Kelly 認為卡繆漏掉了一塊:除了日復一日的荒謬,人確實會有真正感覺活著的瞬間。Lex 補充:臨床憂鬱的人會覺得死不死都無所謂,那是腦內化學的問題,跟卡繆講的哲學抉擇不是同一回事。
Lex 推薦 Hesse,說他寫出了體驗當下的那一面;Kelly 還沒教過,轉而談幽默:依同學 Eric Kaplan 對 Kierkegaard 的解讀,笑點一出來就像把人腳下的地毯抽走,那種不穩定感正是生命有意義所需要的風險感。
Kelly 認為 The Big Lebowski 片中那群自稱虛無主義者的角色其實是對虛無主義的誤解,就像真實世界裡因為誤讀尼采而犯下謀殺案的 Leopold 與 Loeb,把「什麼都不重要」錯當成「所以可以隨便做壞事」。
斯多噶主義追求不動情,但海德格說「在乎」就是人存在的本質,就算表現得毫不在乎,那也是一種在乎的方式。
Lex 覺得學界不該冷落 Rand,她的結論跟沙特相近,只是講話太篤定、又不太承認受過誰的影響;Kelly 坦白說她引不起他的興趣,並認為她跟沙特一樣漏掉了人被拋進處境這件事,把人想成只要推理得當就能自我最佳化的理性存在。
出生於 1889 年,跟維根斯坦、希特勒同年;1933 年出任弗萊堡大學校長,他的納粹背景是任何想討論他思想的人都得先面對的事實。
就算沒有主動選擇某個壞掉的規範,只要活在那個文化裡就已經是共犯;Lex 補充:覺醒文化本身也可能帶著霸凌,要不斷回頭問自己是不是做過頭了;Kelly 同意。
現代人把萬物、也把自己當成一種可以被優化的資源;海德格認為這是「至高的危險」,但援引詩人 Hölderlin 的話,危險最深之處也藏著救贖的可能。
Kelly 在柏克萊念研究所時被 Dreyfus 對傳統符號 AI(GOFAI)的批評吸引,後來才發現那些批評其實來自現象學與存在主義傳統;兩人合著的《All Things Shining》談的就是如何在世俗時代從經典裡找意義。
以實瑪利是個平凡人,心情低落,想出海換個心境;亞哈執著於獵殺那頭白鯨,是想穿透牠那張看不透的臉,找出自己受苦的意義;以實瑪利最後是透過異教徒 Queequeg 找到另一種理解。
Wallace 認為現代生活最大的誘惑是靠娛樂逃避無聊;他寫過一個稅務員在審報稅單時審到「飄起來」的角色,也寫過一篇談費德勒的文章,說看一個人的身體超越極限本身就是宗教體驗。
Kelly 認為「凡事皆可不無聊」是不可能達成的目標,悲傷本身也是生命有意義的一部分;他也擔心 Wallace 在遊輪那篇文章裡把自己寫成只旁觀、不介入的眼睛,就像 Ivan Karamazov,那樣的孤立才危險。
光是做出前所未見的東西不算藝術,藝術要能改變整個群體對「什麼才算好」的理解,就像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當年聽起來像噪音,後來卻重新定義了音樂;AlphaZero 犧牲棋子的下法很聰明,但因為它不知道自己在跟對手玩心理戰,還不算真正的藝術。
Kelly 提到作家 Brian Christian 在圖靈測試競賽拿下「最像人類的人類」獎的故事:電腦贏得越多,可能不是電腦變得更像人,而是人在照著客服腳本講話時變得更像電腦。
Kelly 引用哲學家 Albert Borgmann:期許自己的人生能有很多這樣的時刻,沒有其他地方我更想在、沒有其他事我更想做、沒有其他人我更想陪伴,而且會一直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