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 2402021-11-112:39:51
Neal Stephenson 談太空、地球工程與現實
Neal Stephenson
科幻小說家 Neal Stephenson 談歷史為什麼重演、星際殖民的能量困境、用地球工程對抗暖化的代價,以及人類在宇宙裡的獨特位置。
Neal Stephenson: Sci-Fi, Space, Aliens, AI, VR & the Future of Humanity | Lex Fridman Podcast #240在 YouTube 看 ↗
重點6 條
- 太空殖民的算盤打不過物理:他認為離開太陽系去別的恆星系統,光是加速與減速需要的能量就大到不成比例,就算真的建出能撐上千年的世代船,抵達時也可能只找到一顆沒用的行星;他也提到當年 Blue Origin 認真評估過核彈推進、雷射推力,甚至研究過巨大鞭子的物理學,最後還是走上化學火箭這條路,純粹是歷史資源分配的結果,不是唯一解。
- 地球工程能降溫,但代價是要一直做下去:新書《Termination Shock》裡,德州富豪自掏腰包把硫磺打進平流層模擬火山降溫的效果;他解釋這招確實有物理根據(1990 年代 Pinatubo 火山噴發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缺點是效果只能撐幾年,一旦開始就得無限期持續,而且他認為西方民主國家幾乎不可能自己動手做這件事。
- AR/VR 的門檻不是創意,是工程:他在 Magic Leap 當了五年首席未來學家才發現,光是讓裝置即時跑 SLAM、追蹤眼球又不把電池燒光,就已經是龐大的工程專案,內容創作只能疊加在這層基礎之上;他也認為沉浸感從來不需要真的戴上頭盔,聽 podcast、讀書這種「資訊少、想像空間大」的媒介同樣能帶來深刻的連結。
- 科技該是嚮導,不是說教者:他認為早期 Google 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把資訊開放給所有人自己探索;但工具一旦被商業誘因盯上就會被鑽漏洞(搜尋畢氏定理現在多半只找得到賣課程的網頁),人類永遠得靠少數願意跳脫框架的人把局面往前推一步。
- 人性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壞,只是被科技放大:談到二戰與希特勒的興起,他認為那證明了任何人在夠絕望的環境下都可能變成怪物,但同一段歷史裡也全是勇氣與情誼;他也認為社群媒體只是把人性中原本就有的分裂與憤怒攤在陽光下,不算是製造了新的問題。
- 寫作與人生靠的都是找到讓自己忘記時間的事:被問到給年輕人的建議,他說重點不是想清楚要解決什麼大問題,而是找到一件會讓自己一坐下去、抬頭就發現幾小時過去的事;他也提醒很多事得先撐過「起步很爛」那段低谷,才會真正上手。
時間軸26 段
他認為人性大致不變,所以類似的行為模式一再出現;提到威瑪共和的經濟崩潰催生了希特勒,也引了索忍尼辛「善惡的界線就在每個人心裡」,但強調二戰同時留下的勇氣與情誼,不必然導向悲觀的人性論。
他認為好的科技應該像早期的 Google 一樣,把資訊開放給所有人自己探索,而不是由上而下說教;但也承認工具一旦被商業誘因盯上就會被鑽漏洞,現在搜尋畢氏定理,首頁多半是想賣課程的網站,人類只能靠少數願意跳脫框架的人找到下一個更好的局部最適。
他認為離開太陽系去別的恆星系統在能量上幾乎不划算,加速到能在有限時間內抵達就需要龐大能量,抵達時還得面對減速的問題;就算做出能撐上千年的世代船,也可能到了才發現對方是顆沒用的行星,經濟上完全說不通。
他澄清 Jeff Bezos 其實從五歲就想做太空事業,不需要誰去說服;1999 年成立的 Blue Operations LLC 一開始只是探索各種可能性的小團隊,直到 2003、2004 年才確定走「用既有火箭技術做太空旅遊」這條路。
他細數當年在 Blue Origin 想過的替代方案:Freeman Dyson 的核彈推進構想 Project Orion、用雷射打冰塊產生電漿推力,甚至研究過巨大鞭子的物理學能不能把太空船甩出去;他強調這些構想在物理上都成立,只是砸進化學火箭的資源實在太多了。
面對 Tic Tac 幽浮影像,他說不管那是什麼都能激發推進技術的靈感;但若真是外星文明,他猜大概只是一架迷路的笨拙探測器,因為橫跨星際距離跑來卻只在航空母艦附近晃、不試圖溝通,實在說不通。
他對 SpaceX 這幾年的成就直言意外,也提到剛看完 William Shatner 升空的影片;談到 Elon Musk 移民火星的野心,他認為選火星當目標很聰明、容易激發熱情,但坦言想不出殖民火星能有什麼站得住腳的商業模式,可能就是單純的探索衝動。
他認為上個世代最聰明的腦袋多半流向寫程式而不是做硬體工程,這既是好事,也連帶讓社群媒體的演算法透明度、資料所有權這類結構問題一直沒解決;聊到 Jaron Lanier 主張用微支付讓使用者的資料變現,他認同問題存在,但不像 Lanier 那樣悲觀。
新書主角是位自掏腰包對抗氣候變遷的德州富豪;他解釋降低碳排跟從大氣中移除 CO2 是兩件不同的事,光是把排放打平就已經很難。書中主角造了一把巨砲把硫磺打進平流層模擬火山降溫,原理來自 1990 年代 Pinatubo 火山噴發後的觀測,效果確實存在,但只能撐幾年,一旦開始就得無限期持續下去。
他認為這類單方行動幾乎不會出現在西方民主國家手中,比較可能是某個政府或個人覺得划算就直接動手;他也拿疫苗與戴口罩的爭議當例子,認為問題出在領導人不夠真誠、有魄力,而不是「西方」本身有問題。接著他回顧 1950、60 年代人們對核反應爐、DDT 這類新科技過度樂觀,後來才發現核廢料處理與生態衝擊等代價,導致現在社會反過來對任何新技術都過度戒慎,他認為人們現在其實低估了 AI 與社群媒體帶來的正面效益,只顧著談風險。
他在 Magic Leap 當了五年首席未來學家,帶著西雅圖的小團隊做內容研發;他解釋 AR 裝置得即時跑 SLAM 才能理解周遭環境、還要追蹤眼球,同時不能把電池耗光,這些都只是基本功,內容創作只能疊加在這層工程之上。
2020 年 4 月,公司決定把重心轉向工業應用,他形容這件事讓身為夢想家的自己很失落,也提到 Boston Dynamics 這類機器人公司同樣因為商業考量被迫轉往工業場景;他分享團隊做的 AR 遊戲《Baby Goats》,讓虛擬小羊填滿使用者的房間、得靠 SLAM 資料算出小羊能跳多高,最後卻只做成開發者範例,沒能真正上市。被問到 50 年後 AR 跟 VR 誰會贏,他坦言自己偏好 AR,因為 VR 的沉浸世界仍受限於暈動症這類生理限制。
他以自己用 Fusion 360 做 3D 建模為例,說明很多人早就把大半清醒時間花在近似 VR 的環境裡創作,只是輸出裝置剛好是一塊矩形螢幕;他也提到聽 podcast、讀書這類「資訊量越少、想像空間越大」的媒介,同樣能帶來深刻的連結與快樂。
他長年著迷於用 Mathematica 把地球表面鋪滿可以無限細分的六邊形,卻發現正二十面體的每個頂點都得放一個五邊形,這 12 個例外沒辦法消除;認識他的人看到六邊形圖案都會傳連結來調侃他。
他坦言對 AI 沒有深入研究,傾向由下往上想具體演算法而非宏大敘事,提到 GPT-3 這類自我監督式語言模型靠讀完整個網路的文字就能對話;他認為機器人不需要真的聰明,只要夠融入人類生活就會有巨大影響,並舉自己參與的格鬥機器人比賽為例,說明觀眾會對外型可愛、由回收零件拼裝的機器人產生真實的情感投射。
被問有沒有一個底層的真實,他說自己偏向柏拉圖式的立場,相信數學物件是被發現、不是被發明的;他提到寫《Anathem》時讀了現象學家 Edmund Husserl,胡塞爾的「互為主體性」認為人要維持神智正常,需要別人證實自己感知到的東西是真的,就像獨囚的犯人會靠馴養老鼠來確認自己沒有產生幻覺。
《Cryptonomicon》寫在比特幣白皮書問世之前,當年的密碼龐克認為要脫離政府管制就得找一塊政府管不到的實體土地架伺服器,區塊鏈出現後這個限制整個消失,讓故事失去了「駭客跑到天涯海角架機房」的浪漫;聊到加密貨幣會不會真的重新分配權力,他說自己心裡憤世嫉俗的那面,覺得一旦這件事夠重要,既得利益者終究會找到辦法把它收編。
面對「狗狗幣會不會贏」的 Twitter 提問,他說狗狗幣有趣的地方在於把嚴肅的金融實驗包進迷因與幽默裡;他認為好玩的東西在網路上傳播得比任何東西都快,也好奇這股追求好玩的驅力是網路與生俱來的特質,還是人類先把生存與安全顧好之後才會浮現的階段性現象。
他從寫《The Baroque Cycle》開始改用手寫,一開始只是實驗,後來發現手寫不影響進度就沒理由改回去;他認為手寫逼一個句子在腦中多停留一會兒才落筆,初稿品質反而更高,而且劃掉一整段比按退格鍵快,還留下修改前的痕跡。
被問到一百年後還會不會有 Emacs 和 Vim,他認為只要 Linux 存在,人就需要一個能在指令列開關檔案的簡單編輯器,這個需求不會消失;他把 Emacs 比喻成軟體界的蟑螂,功能上打不過砸重本開發的商業 IDE,卻靠著長年被大量工程師依賴而活得比誰都久,就像 shell script 一樣。
他的業餘理論是講故事的能力來自演化優勢,史前人類只要能把逃過危險的經驗說成一個聽者能在腦中重演的畫面,就等於把生存知識傳給了整群人;他不覺得追求通俗好讀有什麼好丟臉,做足研究細節反而會讓故事更真實、更能讓讀者投入。
被問第一次該讀哪一本,他說要看讀者偏好:喜歡歷史小說就從《Cryptonomicon》開始,喜歡貼近當代的題材就讀《Termination Shock》,《Snow Crash》則份量較輕、帶著對 cyberpunk 類型的自嘲;若要挑一本認識他這個人,他選《Seveneves》。他也聊到少年時讀的《古拉格群島》、高中英文課重讀的《白鯨記》,以及成為作家的起點:五年級某天突然討厭穿皮鞋,才想著要找一份不用穿皮鞋的工作。
他在愛荷華州 Ames 長大,年少時看過還沒拿到奧運金牌的摔角傳奇 Dan Gable 比賽,但自己始終沒愛上這種近身格鬥;後來練的是劍術,他解釋這類武術靠視覺判斷距離、出招後再抽身重來,比起完全靠觸覺反應的近身纏鬥更適合他這種思考型的人。
他建議年輕人找一件會讓自己一坐下去、抬頭發現幾小時過去的事,那比任何遠大志向都重要,因為不知道怎麼把時間和精力投進去,再好的意圖也沒用;他也提醒很多事得先撐過起步很爛的那段低谷,YouTube 教學影片的好處正是可以無限暫停重播,讓人願意花很長時間鑽研同一本書、同一部教材。
他認為人類在宇宙裡目前看不到任何證據顯示還有別的東西複雜得像人腦,這種獨特性本身就該是意義的一部分;他提到 David Deutsch 的《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談「解釋的力量」,多數文明只是把教條一代代傳下去,唯有走上科學方法與啟蒙精神的社會才會不斷追問為什麼,這股力量甚至可能是推動人類擴張到宇宙的一種類似自然力的東西。
他好奇人類經驗裡那些奇特的部分——死亡、愛、自我意識——究竟是宇宙的根本特徵,還是演化留下的偶然;呼應稍早提過那台聽得懂關門聲的烤麵包機,他問如果真的做出這種有感知能力的機器,它需不需要也懂得怕死、懂得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