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 2442021-11-282:42:47
阿富汗戰爭的二十年復盤
Robert Crews
史丹佛歷史學者從自己在塔什干認識阿富汗人的經歷出發,拆解美國為什麼誤判阿富汗、賓拉登怎麼被塑造成一個符號,以及塔利班二度掌權後真正面對的治理難題。
Robert Crews: Afghanistan, Taliban, Bin Laden, and War in the Middle East | Lex Fridman Podcast #244在 YouTube 看 ↗
重點6 條
- 入侵是慌亂中的決定:Crews 認為小布希政府在 9/11 後陷入恐慌,急著展現強硬姿態,卻沒有真正搞懂敵人是誰、跟阿富汗這塊地理有什麼關係;柯林頓政府時期就有國安官員示警蓋達組織的威脅,但小布希政圈當時盯著的是俄羅斯與中國這類大國博弈。
- 賓拉登不是宗教學者,是工程師出身的政治操盤手:他來自沙烏地菁英家庭,受的是工程訓練而非伊斯蘭神學教育,寫作與演說很懂得針對不同聽眾切換語言——環境主義、反帝國主義、穆斯林受害者論都用得上。Crews 認為理解他的複雜性,反而是把他從伊斯蘭教義裡剝離出來的方式。
- 蓋達真正的兵力來自阿富汗人自己:對抗蘇聯佔領的聖戰裡,阿富汗聖戰士扛了九成五的戰鬥,死的也是他們,阿拉伯志願軍(包括賓拉登)更多是在累積經驗與聲望。蘇聯 1989 年撤軍後,蘇聯扶植的 Najibullah 政府又撐了三年才垮台,聖戰士奪權後隨即陷入內部分裂。
- 塔利班能打贏,但不會治理:他們靠輕武器與游擊戰術拖垮北約,靠殉道文化補充兵源,也懂得經營外交(巴基斯坦、伊朗、俄羅斯、中國都談過),但銀行體系、教育、多元族群治理完全是另一回事——第一線的塔利班戰士連怎麼面對上街要求受教育權的城市女性都手足無措。
- 二十年的代價,算不清、也沒人負責:從小布希、歐巴馬、川普到拜登,四任政府一路錯過收手的時機;平民死傷直到 2009 年才開始被計算,撤軍前最後一次無人機攻擊還誤炸了一整個以孩童為主的家庭。Crews 認為真正該檢討的是華府內部國防部凌駕國務院外交的權力失衡,以及對阿富汗民主承諾始終沒有兌現。
- 阿富汗人比外界想像的更世界主義:即使是偏遠省份的家族,往往也有幾代人橫跨中亞、伊朗、印度做貿易與遷徙,通曉多種語言。Crews 認為「阿富汗人不知道 9/11」這類調查數字,反映的未必是無知,而是他們對自身歷史位置有不同的認知框架。
時間軸26 段
開場就直接問:入侵阿富汗是不是個錯誤決定?Crews 認為是,小布希政府當時陷入恐慌,急著展現強硬姿態,卻沒真正搞懂敵人是誰、跟阿富汗這塊地理有什麼關係。
Crews 原本在寫俄羅斯帝國與伊斯蘭的書,1997 年因緣際會在塔什干和一群阿富汗年輕人同住,那段經歷形塑了他後來對這個國家的理解。
塔什干怎麼從 19 世紀俄羅斯帝國的據點,變成蘇聯在中亞的權力中心,又在 1991 年獨立;現在中亞五國夾在俄羅斯與中國兩大強權之間,難以脫身。
該唸 Afghanistan 還是 Afghanistan?該唸 Iran 還是 Iran?Iraq 又該怎麼唸?Crews 說發音選擇其實也在傳達立場;他也提醒「Afghani」其實是貨幣名稱,拿來稱呼阿富汗人會冒犯到他們。
話題拉回 9/11 當天,伊斯蘭瞬間成為美國社會焦慮的核心;Crews 說他在塔什干認識的那些阿富汗朋友根本不特別虔誠,跟輿論描繪的形象完全對不上。
Crews 的史丹佛同事 Condoleezza Rice 當時的外交政策論述聚焦在俄羅斯、中國這類大國博弈上;但 Richard Clarke 早在柯林頓政府時期就寫過蓋達組織的示警報告,交接給小布希政府後沒有被真正重視。
「蓋達」這個字本身的意思就是「中心」,但那個中心其實只存在想像裡;賓拉登本人到處遷徙,劫機者多數是沙烏地人,阿富汗其實只是被拿來當替罪羊的軟目標。
他出身沙烏地菁英家族,祖籍在葉門沿海一帶,受的是工程訓練而不是宗教教育,家族長年經營建築工程,外界對他真正的生平所知其實不多。
賓拉登 1980 年代跟著數千沙烏地年輕人到巴基斯坦支援對抗蘇聯的聖戰;但真正扛下九成五戰鬥、也是死傷主體的是阿富汗聖戰士本身,阿拉伯志願軍更多是在累積經驗與聲望。蘇聯 1989 年撤軍,扶植的 Najibullah 政府又撐了三年才垮台。
美國出版界長期把賓拉登的文字當禁忌,第一本英文版文集《Messages to the World》還是英國出版社出的;Crews 認為讀他的原文會發現他很懂得因應不同聽眾切換說法,是個精明的政治操盤手。
他的論述核心是穆斯林受害者論,從喀什米爾、波士尼亞到巴勒斯坦都拿來說事;Crews 也提到美國自己造成的傷亡數字給了他現成的材料,並拿希特勒當例子說明「講真話卻導向邪惡結論」的煽動手法。
一位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學者研究發現,東非有小孩同時穿賓拉登、Bob Marley、Tupac 的 T 恤——賓拉登對他們來說更像一種反叛符號,而非完整的意識形態認同;巴黎一場恐攻案的審判也顯示,激進化的人沒有固定人格側寫,很多其實只是有輕罪前科的邊緣人。
Crews 認為賓拉登刻意經營一種溫和、害羞、帶詩意的形象,不走蒙面強人路線;刻意保持神祕、避免曝光,是塔利班和賓拉登共同的權力操作,某種程度上也預示了後來陰謀論的運作邏輯。
Crews 直言拜登政府對這場撤退的規模與後果毫無問責;阿富汗銀行體系被美國凍結、經濟停擺,他預期當年冬天營養不良與飢荒可能奪走數萬到數十萬條人命。
Crews 形容塔利班是「教士軍事混合體」,核心成員幾乎全是普什圖人;外界常用「迪奧班迪學派」這種標籤簡化他們的思想根源,但他認為這太籠統,就像拿「MIT 出身」一概而論一樣。
塔利班自認是「虔誠版羅賓漢」,起源故事是 1994 年攔截一群強姦犯;但招募靠的是殉道文化與復仇心理,第一線戰士連怎麼面對上街要求受教育權的城市女性都手足無措。
靠 AK-47、地雷與自殺攻擊這種老派游擊戰術拖垮了北約;巴基斯坦、伊朗、俄羅斯、中國都跟塔利班談過,而每一次美軍空襲造成的平民死傷,又持續為塔利班補充下一代的戰士。
一份 2010 年報告說赫爾曼德省與坎達哈省 92%的人不知道 9/11,Crews 質疑這個數字能代表什麼——阿富汗從來沒有現代人口普查,族群認同混雜且複雜;許多偏遠家族其實世代橫跨中亞、伊朗、印度做貿易,通曉多種語言,遠比外界想像的「與世隔絕」更世界主義。
美國國務院多年扶植的阿富汗選舉其實是造假的,年輕世代一開始真心相信民主承諾,後來才意識到那是場表演;這個幻滅本身反而教會了他們什麼才是真正的民主。
Crews 認為美國唯一拿得出來說嘴的成果是「阿富汗美國大學」;更重要的是年輕世代自發長出的多族群公民認同運動,拒絕被以前的族群政治綁架,但這一切都在 8 月 15 日塔利班進城那天戛然而止。
Lex 提出「塔利班打贏是不是一種反帝國的勝利」的框架,也提到自己剛訪問過 Niall Ferguson 談帝國功過;身為帝國研究者的 Crews 反對過度浪漫化這種敘事,強調帝國能任意介入又任意抽身,才是問題核心。
Lex 提出應該只做短暫且精準的軍事展示,把重心放在教育與女性賦權上;Crews 回應說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都沒能終結蓋達或恐怖主義,自殺攻擊戰術反而擴散,如今塔利班甚至被美國默認為對抗伊斯蘭國的合作對象。
Crews 把矛頭指向小布希、歐巴馬、川普、拜登四任政府的領導失能,以及國防部在華府權力結構裡凌駕國務院外交的長期失衡;他也談到退伍軍人的創傷與自殺潮,警告失望的退伍軍人歷來都是極右派政治動員的溫床,歐洲(尤其德國)已經開始拿阿富汗難民危機炒作。
Crews 說二十年來擋住每一次「收手機會」的,是缺乏誠實與透明;他舉美軍撤離當天誤炸一整個以孩童為主的家庭卻只用官樣文章帶過為例,並類比 Fauci 在防疫溝通上同樣的問題——承認錯誤反而更能贏得信任。
被問到阿富汗人真正在乎、害怕、夢想的是什麼,Crews 推薦了選秀節目紀錄片《Afghan Star》與以女子監獄為題材的《Love Crimes of Kabul》,也提到小說家 Khaled Hosseini 與哈札拉裔視覺藝術家 Khadim Ali。
節目尾聲聊到 13 世紀出生於今阿富汗境內的詩人 Rumi,被波斯人、突厥人、阿富汗人同時聲稱是「自己人」;Crews 說網路上流傳大量假 Rumi 語錄,但他認為 Rumi 的價值正在於誰都能從他身上讀到自己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