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教拉比談信仰、苦難與意義

訪談正式開始。Wolpe 說猶太傳統對神沒有單一答案：Maimonides 認為神只能被否定式定義，Heschel 則強調神有深切情感；神既無比親近（如口與耳的距離），又無比遙遠。

Wolpe 談他和 Christopher Hitchens 多年的辯論與友誼，形容對方機智過人、難以在辯論裡真正「贏過」；他認為 Hitchens 與其說是反宗教，不如說是被宗教在世上的具體作為激怒，論戰時又忍不住享受磨利論點的樂趣。

Wolpe 說 Sam Harris 真心認為宗教在知性上站不住腳，一談就容易動氣；他也聊到 Eric Weinstein 和 Jordan Peterson 這類人，說不清自己信不信神，卻活得像相信神存在一樣。

從一張 Elie Wiesel 剛獲釋時的照片談起大屠殺為何可能發生：人天生會分你我部落，而反猶主義特有的是把猶太人同時講成超人與次等人，這種矛盾源自「猶太人殺了神」的迷思。

呼應 Solzhenitsyn「善惡界線切過每顆人心」的說法，他見過不少被神化的宗教領袖其實做過可怕的事，也坦言善惡有時很難分清。主持人接著提到打造四足機器人時那種「扮演神」的感受，也擔心人類連自己心智的極限都摸不清，卻想打造並掌控比自己更聰明的東西；Wolpe 回應：傲慢一旦被放大到那種規模，通常都沒有好下場。

談尼采「上帝已死」，Wolpe 認為這句話講的不是神本身，而是神在世界上的存在感正在消失；他擔心那是「cut flower ethics（插花倫理）」——道德看似還鮮活，其實已經離了土壤，終究會枯萎。

談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的差異：基督教誕生在羅馬帝國之內、不需要自訂法律；猶太教和伊斯蘭教誕生時沒有現成的國家秩序，因此必須自己立法。他認為三教共通的核心信念，是每個人都按神的形象所造。

他提到一位在達拉斯的伊瑪目朋友，常一起參與跨宗教對話；他說不同信仰社群裡藏著類似的性格與壓力，當神職人員是一個脫不下來的身分，走到超市也還是拉比，而人們找他多半不是要答案，是要有人陪。

他說婚姻的重點是學會照顧一個和自己不同的人，也讓外界看待這段關係的方式跟著改變；他談到當代社會對「委身」的承諾感在弱化，就像運動員自由轉隊一樣，人也更容易換工作、換伴侶，並引正統派猶太教思想家 Rabbi Soloveitchik 的比喻：遊牧民族四處挑喜歡的東西，農夫留在一個地方才能讓東西真正長出來。

他說妥拉是摩西五經，出自神的啟發，但成書過程是人的產物，寫作橫跨數百年；他喜歡用「Torah min HaShamayim（妥拉來自天上）」而不是「Torah mi-Sinai（妥拉來自西奈山）」來形容——妥拉本身給了後人用來評價、修正它的理解力。

他談自己如何決定在會眾裡主持同性婚禮：做對的地方是先花時間讓已出櫃孩子的父母彼此支援，做錯的地方是準備不夠、事前的課程開得太少，導致消息公開後引發強烈反彈。

他在洛杉磯縣強制學童戴口罩期間，未戴口罩出席超級盃並發到社群網站，引發許多平時支持他的家長不滿；他事後在講道裡談憤怒該如何表達，也提到比起在網路上發表義正詞嚴的評論，展現同理心與寬容其實會讓自己心裡更好受。

他介紹希伯來聖經分三層（妥拉、先知書、聖卷），合稱 Tanakh；並比較三教對「話語」的態度不同——猶太教相信妥拉的文字是神口授、摩西筆錄，基督教的經文則是門徒轉述耶穌，沒有人在場記錄。

他多年前公開講過「聖經描述出埃及的方式，未必是事情實際發生的樣子，甚至可能根本沒發生過」；他澄清講這句話的用意不是要否定信仰，而是說明猶太人的信仰根基不建立在史實考證上，而在於這個「神拯救受壓迫者」的故事至今仍不斷在發生。

他重提當年和 Hitchens 辯論自由意志的往事：如果人完全是生物性的產物，沒有選過自己的基因與環境，自由意志就沒有立足之地；他認為若沒有靈魂這類非物質的東西，自由意志在邏輯上就不可能存在。談話延伸到意識的本質，他提到和 Daniel Dennett 對談時完全說服不了彼此。

兩人討論機器人展現出「像在受苦」的行為，是否代表真的有意識；Wolpe 用玩偶做出哭臉為例，說明「看起來痛苦」不等於「真的痛苦」，但他也坦言，如果一台機器記得和你共同經歷過的事，要把它關掉、清空記憶會越來越困難。

他認為大屠殺和街頭隨機槍擊，在神學上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神要嘛給所有人自由意志，要嘛不給。苦難必須是隨機分配的，否則「做好人」就失去了道德意義；他說自己過得好不是因為自己夠好，是因為運氣好，這份幸運換來的是對別人的責任。

他從高中讀 Ernest Becker 的《The Denial of Death》談起，認為人類社會許多行為都是在迴避面對自己的肉身終將腐朽；他不確定死後會發生什麼，但引用一則「子宮裡雙胞胎」的寓言，說明對未知世界的想像本身就是一種盼望。

他回憶自己高中時是虔誠的無神論者，崇拜 Bertrand Russell；直到讀到 Russell 私生活的混亂與不快樂，才開始相信有信仰的人未必只是需要拐杖，而是看見了理性之外更深的東西。他說信仰對他來說不是邏輯推演出來的結論，而是一種心的打開。

他認為猶太教最美的地方，是它認真看待靈魂與生命本身的重量，這對常覺得自己不重要的年輕人是很有力的訊息；他也提到 Hitchens 直到三十幾歲才發現母親是猶太人。

他談達拉斯猶太會堂人質事件，提醒反猶主義是「長青」議題，不會隨時間自然消退；談到以巴衝突，他認為雙方各自的敘事都有正當性，難以簡單切割，但把〈亞伯拉罕協議〉當例子，說經濟誘因有時比意識形態更能促成和平。

他說自己喜歡社群媒體把人性的混亂誠實攤在陽光下，即使演算法確實偏好衝突內容；他也聊到自己仍會上 Clubhouse 練習俄文，看陌生人為各種話題激動爭吵又重新平靜下來。

他建議年輕人記得人生比想像中長、多讀書、練習發展自己判斷是非的內在標準，不要被社群媒體上的聲音牽著走；被問到書單時，他提到最愛的小說是《Middlemarch》，以及對他影響最深的《Man's Search for Meaning（活出意義來）》和《The Sabbath》。

他說生命的意義是讓靈魂變得更豐富、更有光澤，而做到這件事最主要的方法就是學會愛人；他把人類文明比喻成紀錄片 March of the Penguins 裡互相取暖的企鵝——面對黑暗與不確定，我們僅有的就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