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心理學家談擇偶、外遇與忌妒

Lex 問配偶策略與戰爭策略，何者對人類演化史更重要；Buss 認為兩者都關鍵，部落戰爭史上常有為了搶奪配偶而開戰的例子，他引用人類學家 Napoleon Chagnon 對亞諾馬米人的研究。

Buss 認為人類的獨特之處來自長期配對與高度的男性親代投資（黑猩猩公猩猩幾乎不投資後代）；他把「配偶」定義得很廣，從選擇、吸引到搶親、逐出配偶都算，也指出「愛」並非西方近代才有的發明，而是跨文化的普遍情感；他也提到人會用語言競爭配偶、貶低情敵，例如女性會指出對手外貌上的小瑕疵來削弱對方吸引力。

Buss 反對「美只是社會建構、毫無意義」的說法，他認為對稱、腰臀比等特徵其實是生育力與健康的線索；他也談到人類女性演化出「隱藏排卵」，跟黑猩猩公開發情完全不同，這個特徵可能跟長期配對互相促成。

Buss 在課堂上做過多年的示範：問全班「女性要什麼」，答案總能寫滿五塊黑板還不夠；問「男性要什麼」，寫不到一塊半就想不出來；Lex 說女性擇偶像個變數很多的最佳化問題，Buss 同意，而且認為女性比男性更是如此。

主流解釋是女性外遇為了從別的男性身上拿到「好基因」，但 Buss 指出七成以上有外遇的女性會愛上外遇對象，這對單純想拿基因的策略來說是「很糟的設計」；他因此提出「換偶假說」，認為外遇常常是脫離不好的伴侶、換到更好對象的手段。

當伴侶變成負擔（例如受傷、無法再提供資源）時，Buss 認為人類演化出「換偶」的傾向；轉向男性吸引力，他列出女性偏好的線索：較高的肩臀比、略高於平均的身高、不過度健美的「奶爸型」身材，以及在傳統社會裡等同於資源取得能力的狩獵技巧。

Buss 認為男性偏好胸部不是單純的文化怪癖，而是因為胸部跟腰臀比一樣，要到青春期才會出現明顯的兩性差異，這類「性別二態」特徵天生就會被當成生育年齡的線索。

Buss 提出「演化錯配」：人類演化的環境裡，競爭對象只有身邊少數人，但社群媒體讓人每天被大量修過的完美影像轟炸；他引用的資料是，至少在西方，男女自尊原本差不多，青春期後女性的自尊開始下滑；他推測原因是進入擇偶競爭後更重視外貌。

研究發現男性心目中理想的女性體態落在中間，女性自己的理想偏瘦，而且以為男性要的也一樣瘦；Buss 認為這種認知落差，加上時尚產業偏好極瘦的模特兒，可能是暴食、厭食這類飲食疾患在女性身上比男性常見九到十倍的部分原因。

Buss 先前提到的「防曬乳演講」，Lex 很喜歡，唸了一大段（Everybody's Free to Wear Sunscreen），內容是關於人生、青春與後悔的忠告，跟這集主題只有鬆散的關聯。

Buss 不認同把世界簡單分成「生物的」跟「非生物的」；他強調自己研究的是有沒有普世的心理性別差異，而不是替社會下政治判斷。

Buss 舉「重視人 vs. 重視物」的職業偏好差異為例，這是心理學上效應量最大的性別差異之一，而且在瑞典、挪威這類性別最平等的國家反而更明顯；他也用人類學家 Margaret Mead 對薩摩亞島民的研究當反例——Mead 以為男性化妝證明性別角色全是文化建構，但那其實是戰爭彩繪，用途跟西方女性化妝的求偶邏輯不同。

Buss 與學生 Patrick Durkee 在 14 個不同文化做研究，找出哪些特質會讓一個人地位上升或下降；他們發現「值得信賴」「聰明有智慧」在各文化都是共通的地位標準，也有一些會依性別而不同。

Buss 認為現金經濟是演化史上很晚近的發明，讓財富能被無限囤積、轉換成權力，他舉馬斯克收購 Twitter 為例；他也主張男性長期掌權比例遠高於女性，部分原因是女性長期偏好有地位、有資源的配偶，反過來給了男性攀爬地位階層的動機；聊到人類為何蓋橋、蓋文明時，Buss 認為 Ernest Becker《死亡否認》講的「對抗死亡而追求不朽」只說對了一部分，男性想留下長久名聲，其實跟延續血脈的動機也有關。

兩人聊感情關係裡該追求平等還是允許某種支配、順從的動態；Buss 提出「能動性」（目標導向、把事情做成）與「共融性」（重視連結）這對概念，兩者都可能走向「有毒」的極端；Buss 舉自己當天在奧斯汀市區目擊的路怒案例，說那就是有毒陽剛；Lex 接著談開車怎麼逼出人的脾氣，說那是榮格的「陰影」。

談到當時正在進行的 Depp 對 Heard 誹謗官司，Buss 說他研究過親密伴侶暴力，這類衝突有時是單方施暴，有時是雙方互相升級，很難事後釐清誰先動手；Lex 分享自己從這場官司學到的一件事，是女性同樣可能對伴侶施暴，打破他原本認定暴力只來自男性的印象。

Buss 認為忌妒大體上是功能而非故障，因為長期關係一旦成立，仍然需要留意外部威脅；他也提到另一個觸發忌妒的情境——「配偶價值落差」，例如伴侶其中一方事業忽然起飛、吸引力上升，即使對方毫無不忠跡象，一樣會引發忌妒。

兩人聊到忌妒可能引發的暴力：Buss 提到法國曾有「激情犯罪」的法律折衷（當場撞見伴侶出軌而殺人，罪責較輕），也提到非致命暴力多半是衝著伴侶而非情敵，部分功能是在威脅成真之前就把伴侶留住（至於殺意幻想，對伴侶與情敵大約各半）；Lex 則說自己的怒氣完全是衝著情敵，覺得那才是地位受到挑戰的地方。

Buss 說自己偏好用「配對」而非嚴格的「一夫一妻」形容人類的演化策略，人類的擇偶策略像一份「選單」：接續好幾段長期關係、不忠、短期關係都在裡面；他也談到多重伴侶關係裡常見的安排方式，例如允許在特定時間、特定條件下與其他人發生關係。

Buss 設計了一個類似「蘇菲的選擇」的忌妒兩難：如果伴侶出軌，比較受不了的是對方跟別人發生性關係，還是愛上別人？結果男性比女性更常選前者，八成五的女性選後者，這個結果在瑞典與中國都重複驗證過；Lex 也提到自己在機器人領域觀察到類似「重視人 vs. 重視物」的性別差異，一直讓他很困惑。

Buss 與同事 Cindy Meston 合寫了這本書，原本列出多達 237 個人類做愛的理由，從單純想紓壓、治頭痛、更接近神，到報復另一半、報復情敵都有。

Buss 認為性幻想是了解性心理很好的窗口，因為比較不受文化壓力限制；他指出戀物癖（如戀鞋、戀皮革）在男性身上遠比女性常見，可能跟男性早期性經驗容易被周邊視覺線索「制約」有關。

Buss 說色情內容的消費者約八成是男性；負面影響包括讓人對真實性愛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他舉了一個因為看多了大胸部色情內容、結婚後嫌棄太太胸部「太小」其實只是中等大小的例子），也可能讓人耗掉原本該投入真實感情與事業的精力。

Buss 認為性與暴力在很多地方是相連的，他舉 Ted Bundy 為例：邦迪原本很會吸引女性，殺人行為據信是在被一位地位很高的女性拒絕後才開始的；對於「非自願單身」社群，他的建議是與其憤怒，不如想辦法提升自己在擇偶市場上的條件。

Buss 指出演化替人裝上了永遠不會完全被滿足的慾望，其中一項是男性對多樣性伴侶的渴望，遠遠強過女性；他認為這是演化心理帶來的不快樂之一，因為多數男性一輩子都無法真正滿足這種慾望。

Buss 說自己選擇忠於科學研究結果，而不是討好政治正確；他提到早年有位女教授曾勸他不要發表性別差異的研究結果，他認為壓抑科學知識才是真正有害的事，也強調發現差異不代表他認同差異「應該」存在。

Buss 舉北歐為例：現在的瑞典、挪威凶殺率是全世界最低的，但往前推四、六百年，人們殺伐不斷；他用長繭做比喻——人天生有長繭的機制，但只要不常摩擦皮膚，繭就不會長出來，暴力傾向或許也能靠改變環境來壓抑。

兩人聊領袖如何用「他們是次等人類」之類的敘事動員群眾犯下暴行，也聊網路的分散特性有沒有可能讓這種宣傳更難奏效；話題轉回馬斯克收購 Twitter，Lex 認為好的平台應該讓每個人都能挑戰任何人，卻不會在過程中被摧毀。

Buss 認為人類心理太複雜、機制太多，這個領域目前所知的還遠少於未知的部分，這也是研究的樂趣所在；被問到最感興趣的連續殺人犯，他提到 Ted Bundy 與 Charles Manson；Lex 推薦電影《極端邪惡》（Buss 還沒看過），說片中邦迪殺人期間仍有一段看似正常的長期關係；Buss 回應說，大家以為連環殺手時時都是惡魔，但像史達林（他說若沒記錯）據說很愛家人，人性沒辦法用單一特質解釋。

Lex 提到犯罪紀實的觀眾據他所知多半是女性，Buss 沒研究過這個現象本身，但指出連環殺手能吸引大量關注（即使是因為惡行），而「受最多人關注」正是地位的核心定義之一，某種程度上是劫持了人類原本用來辨識高地位者的心理機制。

Buss 建議學校應該開一門正式的「關係課」，而不是只教性健康與避孕；他舉出幾個已知的親密伴侶暴力早期警訊，例如伴侶開始要求隨時知道你人在哪裡、切斷你跟親友的聯繫，也提到女性在剛分手的前三到六個月風險最高，容易被「最後見一面」的說法騙回危險處境。

Buss 認為浪漫愛是一種演化出來的情緒，主要功能是當作「承諾裝置」——一句「我愛你、忍不住一直想到你」比列出對方的優點更能證明自己不會被更好的對象取代；被問到愛有多少是天生、多少是教養，他舉中國的包辦婚姻離婚率比自由戀愛的婚姻高一些為例，當作愛是演化情緒的間接證據。

Buss 說自己並不怕死，他提到已故的太太因癌症過世前，他陪伴了大約八個月，這段經歷讓死亡變得比較熟悉、也比較不可怕；他引用 Richard Dawkins 的話：「我們終將一死，而我們已經是幸運的人」。

兩人交換對人生意義的看法，Lex 認為是「愛」與「創造美」；Buss 則說人擁有一整套複雜的演化心理機制，但多數時候只有一小部分被啟動，人生意義的一部分就在於盡量去體驗這些平常沉睡的機制——包括他研究過的「殺意」，他發現被問到有沒有想過殺人時，91% 的男性回答有，84% 的女性回答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