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意志、意識與自我的幻覺

Lex 問 Harris 書裡「自由意志是幻覺」的證據，她一開始就把「free will」（大腦本身的決策過程）跟「conscious will」（感覺有個獨立自我在介入決定）分開，後者才是她說的幻覺。

她談自己從小對物理的好奇心，用父親帶她敲開彈珠、發現裡面全是玻璃的往事，說明理解演化或地球是圓的都需要先放下直覺；Lex 則說自己欣賞地平說信徒敢質疑主流的第一步，只是不認同後面的走向。

她認為神經科學已經給出很多線索；接著用 Mark Jaffe 的豌豆捲鬚實驗延伸到人類決策——捲鬚在碰到支撐物時只有一種反應方式，人腦在特定輸入下的決策也是同一種因果鏈，只是複雜到近乎無限種可能的組合。

她提到自己最近在 Twitter 上跟人討論自由意志，對方追問她說「你」是什麼意思；她說「我」與「你」其實是大腦與身體這整套系統的簡稱，這套語言捷徑用久了會讓人誤以為背後真的有個獨立的操控者。

她區分「自傳式的我」（記得自己是誰、經歷過什麼）跟更基本的「我」的感覺，就算失憶也不會消失；兩人接著討論如果失去所有記憶或無法再形成新記憶，還能不能像原來一樣愛身邊的人。

她說長時間靜坐會讓自我感與自由意志的錯覺更容易消失，這在大腦層面對應到 default mode network 被安靜下來；她也談到正在做的有聲紀錄片，預計十集左右，目前還在跟 TED 做試播集，已經做了大約 30 場訪談，包括好幾位物理學家討論量子力學詮釋與意識是否根本的問題。

Lex 問她想像自己是豌豆捲鬚時怎麼不讓自己發瘋，她說思考大問題反而讓她更健全；接著 Lex 認為容易相信陰謀論的思考方式跟做出科學突破的思考方式很像，Harris 不同意，她認為地平說是死守直覺、拒絕反直覺證據，跟科學突破的方向正好相反；Lex 說科學家該少點傲慢，她不同意，說她認識的科學家都很謙虛，傲慢的印象多半是媒體把不確定的研究寫得太聳動造成的。

Lex 請她試著論證人類在意識上有特殊之處，她回到「全有或全無」的論證：意識要嘛在某個處理複雜度出現、要嘛是宇宙本來就有的屬性；她認為意識本身是二元的，會有差異的是內容的複雜程度，不是有沒有意識，所以沒有理由認為只有人類才有。

她說希望為紀錄片訪問 Richard Dawkins，但他對這個題目沒興趣；接著談到 Giulio Tononi 與 Christof Koch 的整合資訊理論（IIT），認為那個方向是最重要的下一步、值得支持，但覺得他們受到一些關於自我與自由意志的錯誤直覺牽引，這會限制理論的發展，即使她認為他們是錯的，仍然支持。

她說自己大概是「51 比 49」，仍然稍微傾向意識是大腦處理後才浮現的，並沒有被說服意識是宇宙的根本屬性；但她認為「意識是根本」是研究得還太少的可能性，值得認真看待，所以選擇從這個角度做研究。

她提到神經科學家 David Eagleman 等人在做感官替代的研究，也提到一項讓人感受到人類原本沒有的「磁北感」的研究，她訪問過其中一位受試者；她認為這類研究未來有機會跟意識研究接軌，讓人類體驗到自己從未有過的感官經驗。

她用打網球時視覺、聲音、觸覺分別在不同時間抵達大腦、卻被感覺成同時發生的例子，說明大腦有一套「binding」機制；她也提到按按鈕觸發燈光、逐漸拉長延遲的實驗，說明人對「當下」的感覺是大腦拼裝過的成品，不是即時反應。

她提到有一類她形容為「有爭議、平常不太引用」的研究，嘗試從腦部訊號預測人會做什麼決定、什麼時候做決定；她認為神經科學在這塊還會持續進步，但這類具體研究本身目前仍有爭議。

她認為放下自由意志與自我是幻覺的框架，反而能帶來正面的心理效果，包括更容易感覺到跟他人、跟宇宙連結，對降低憂鬱與焦慮也有幫助；她也承認一開始接受這些事實可能會讓人感到不安甚至害怕。

Lex 問她怎麼撐過自己說過的憂鬱經驗，她說自己的憂鬱多半是以焦慮的形式出現，一直到成年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焦慮；兩次懷孕後她都經歷產後憂鬱，是完全不同於以往的經驗。

她說服用治療產後憂鬱的 SSRI 之後，才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別人是這樣過日子的；她原本以為自己的敏感與焦慮都來自父親的情緒虐待，但看著兩個孩子在完全不同的成長環境下也一樣會焦慮，才意識到天生氣質的份量。

她說心理諮商對她有幫助但不是最主要的一塊，她後悔沒有更早嘗試藥物；她也提到迷幻藥輔助心理治療對頑固型憂鬱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效果，引用一個她自己也說「數字可能記不準」的統計。

她提到 1950 年代就有科學家用迷幻藥突破研究卡關；Lex 覺得迷幻藥不像大麻那樣被污名化，她不太同意，認為 Elon 吃蘑菇一樣會出事，但也承認大麻的形象多半是好萊塢塑造的。

她說明自己主要練習的內觀（vipassana）冥想，重點是專注在呼吸與當下的感官經驗，並推薦 Lex 去參加五天的靜默禪修；她回應 Lex 推文裡「念頭好像從外面來」的感覺，說冥想時會看到念頭自己冒出來；Lex 提出集體智慧的猜想，她半同意，強調人是跟外界不斷交換的系統。

她提到自己和 Don Hoffman 深聊過不只一次，其中一次是跟一位只提到教名「Sam」的人一起訪談他，疫情前也固定每個月私下跟他討論想法；為做這部紀錄片，她另外已經錄了三次對話，多數討論不公開，兩人都認為「意識是否根本」是值得問的正當問題，也都可能錯；她說兩人的看法也許非常接近，但因為用詞不同，很難確定。

她提到神經科學家 Anil Seth 用「受控幻覺」形容大腦如何組出知覺經驗，認為 Hoffman 講的東西某種程度上科學界已經知道；她也提到多數物理學詮釋認為時間與空間本身可能是「湧現」出來的，不是最根本的東西。

她用「雪花球」比喻自己被困在人類感知的範圍裡，真相在外面；她提到全息原理（真實世界的資訊可能被壓縮編碼在二維表面上）與 Max Tegmark 認為數學結構本身就是實在的想法，猜測時間與因果也可能只是人一次只能感知一個片刻所造成的錯覺。

Lex 提起 Google 一名工程師宣稱 LaMDA 已經有知覺，她說自己沒關注這則新聞；她說如果意識真的是根本屬性，照她目前的想像，任何物理存在都是某種意識經驗的表現形式，但機器的物理構造跟人差太多，就算它有意識，體驗也會完全不像人類；她也談到受苦的能力跟記憶有關，記憶會讓痛苦被拉長。

Lex 說自己家裡的機器人常讓他反覆想「它到底有沒有自由意志、有沒有意識經驗」；他對哲學上常談的殭屍思想實驗有點反感，覺得那把愛與連結講得太簡化，Harris 則認為這個思想實驗真正有用的地方，是逼人去想意識在一個人身上到底在做什麼。

她認為放下自我與自由意志的幻覺不會削弱愛，反而會讓她的體驗更深刻；Lex 舉 Kahneman 與 Tversky 為例，她說這種合作很少見，並談自己跟紀錄片製作人一拍即合。

她形容如果意識是根本的，那就像一鍋滾水，水本身是意識，冒出來的氣泡就是一次次具體的意識經驗；放下自我的幻覺之後，剩下的就只是經驗本身不斷冒出來，沒有一個「誰」在承受這些經驗。

對「人生意義是什麼」這個問題，她說自己從來不太被「為什麼」吸引，反而對「是什麼」「怎麼發生」更感興趣；被問到給年輕人的建議時，她說自己這段不典型的路很難拿來當範本，只能說跟隨真正讓自己感興趣的事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