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 4442024-09-203:31:57
馬克思到希特勒的極權系譜
Vejas Liulevicius
歷史學者細數馬克思主義如何在俄國、中國與納粹德國走出不同型態的極權,也逐條駁斥了幾則流傳的二戰修正說法。
Vejas Liulevicius: Communism, Marxism, Nazism, Stalin, Mao, and Hitler | Lex Fridman Podcast #444在 YouTube 看 ↗
重點6 條
- 理論與現實的落差:馬克思主張歷史有科學規律、終將走向階級消失的烏托邦,但他最痛恨被說「烏托邦」,這套自稱科學的體系裡,其實早就藏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烏托邦式想像。
- 地理上的弔詭:馬克思認定革命該從工業最發達的德國爆發,結果卻是在工業化程度遠遠落後的俄羅斯帝國廢墟上率先成功;中國、北韓、越南、古巴的在地版本後來更是各自面目全非。
- 集體化與大饑荒:史達林把農地收歸國有,卻摧毀了農民生產的誘因,逼出謊報數字、互相揭發的體制;烏克蘭大饑荒是刻意壓榨與封鎖造成的人禍,不是天災欠收。
- 兩個宿敵的鏡像:納粹與布爾什維克在意識形態上互相視對方為必須消滅的邪惡,卻都認定民主時代已經終結,1939 年的《德蘇互不侵犯條約》更是現實利益凌駕意識形態的證據。
- 駁斥修正主義說法:針對「邱吉爾才是戰爭元凶」「猶太人的死亡只是戰爭意外、甚至算人道」等說法,Vejas 從納粹自己的「東方總計畫」與入侵波蘭後立即展開的屠殺行動,逐條指出這些說法忽視了納粹意識形態本身的擴張野心。
- 當代的回聲:從普丁重新包裝的俄國史觀、中國官方對毛澤東「七分對」的定論,到烏克蘭戰爭與台海緊張,Vejas 認為理解這段歷史最需要的態度是謙遜,而不是把自己的期待投射到對方身上。
時間軸36 段
Vejas 指出馬克思一方面主張歷史依鐵律推進、誰都擋不住,另一方面又替「英雄式個人」保留推一把的空間;他最看不起「烏托邦」這個指控,但《共產黨宣言》描繪的終局本身其實相當烏托邦。
馬克思是黑格爾的學生,承接了「歷史有方向」的信念,卻把推動歷史的力量從觀念換成物質基礎,也就是辯證唯物論;階級鬥爭從此取代國家,成為歷史真正的主角。
光靠改良妥協不夠,唯有經過革命,無產階級才能真正意識到自己的歷史角色;日後也要先經過一段「無產階級專政」,國家才會逐漸「消亡」。
Vejas 形容十九世紀是「意識形態的年代」,民族主義訴求與工業革命的劇變同時衝擊歐洲;馬克思預言工人會愈來愈窮的「貧困化理論」,在他生前就已經因為英、德工運改善勞動條件而被現實打臉。
兩人個性南轅北轍:馬克思渴望主導爭論、生活作息混亂;恩格斯出身工廠主家庭,卻用自己的家族財富資助馬克思數十年,沒有恩格斯,馬克思的思想很可能不會留下今天的歷史地位。
馬克思認定革命理當率先在工業最發達的德國爆發,結果卻是在工業化程度遠遠落後的俄羅斯帝國廢墟上率先成功;列寧原本以為俄國革命只是德國革命的引信,沒想到德國革命自己先被鎮壓下去。
無政府主義者巴枯寧同樣主張推翻現狀,卻反對馬克思式的紀律化組織,主張讓未來社會從自由結社中自然長出;他也警告過那種強調階層的組織方式,本身就帶著一種威權的危險。
Vejas 引用學者 Reinhold Niebuhr 與 Erich Voegelin 的觀點,指出共產主義雖然自稱無神論,內部卻藏著一套救贖敘事:無產階級扮演受苦待贖的角色,革命則是世俗版的末日與應許之地。
Vejas 是立陶宛裔美國人,父親是數學家,曾受邀到蘇聯立陶宛講學;他小時候隨行參觀過一座設在教堂裡的「無神論博物館」,展品貧乏得出乎意料,反而讓他更早察覺蘇聯體制本身帶著一種宗教式的虔誠,連列寧、史達林的遺體都被當成聖物供人瞻仰。
《共產黨宣言》是薄薄一本小冊子,1848 年歐洲革命浪潮時幾乎沒人注意,反而是後來的巴黎公社事件才讓馬克思聲名大噪;《資本論》則是恩格斯逼著馬克思才勉強完成第一卷,其餘部分是馬克思過世後恩格斯從筆記整理出來的。
Vejas 認為共產主義曾經真的打動數以百萬計的人,一部分原因是當時人們對科學的高度信任,覺得馬克思提供的是「科學」而非空想;對工人而言,「有錢人在剝削我」這句話本身就有強大的說服力,不必等具體制度落地就能引起共鳴。
一戰打垮了沙俄的舊秩序,留下的權力真空讓列寧得以趁隙奪權;他靠德國高層安排的專列返回俄國,賭上一切發動革命,連自己都對成功的速度感到意外。列寧原本期待德國緊接著爆發工人革命、好跟俄國串連在一起,結果德國的起義被鎮壓下去,波蘭也沒有倒向布爾什維克,讓他不得不接受這是一場長期抗戰。
沙皇政權以神授君權自居、統治高壓,反而把原本可能只是改革派的人逼成革命者,列寧的哥哥就是因為參與革命行動而遭處決;俄國本土的虛無主義傳統與車爾尼雪夫斯基的小說《怎麼辦》也深深影響了列寧,他刻意避免聽貝多芬,因為太美的音樂會讓他心軟,硬是把自己鍛造成一部「為革命而生的機器」。
托洛斯基口才出眾、學識淵博,是眾人眼中的接班人選;史達林口音濃重、其貌不揚,卻被列寧當成可靠的執行者一路提拔,最終靠著掌控人事與秘密警察,把看似溫和的外表變成奪權的利器,後人形容他是「拿著電話的成吉思汗」。
捷爾任斯基創立的契卡是蘇聯最早的秘密警察,本人也被塑造成鐵面無私卻心地善良的個人崇拜對象;史達林後來連續清洗歷任秘密警察首腦,讓包括忠貞黨員在內的所有人都活在隨時可能被舉報的不安裡。
農民本來只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這與馬克思式的歷史進步觀格格不入;集體化把土地收歸國有後,農民失去生產誘因,配額訂得不合理,於是全社會上下開始謊報數字,把問題愈滾愈大。
Vejas 強調烏克蘭大饑荒不是欠收,而是蘇聯強制徵糧、封鎖災區、不准飢民逃離造成的人禍;他認為這不是官僚失誤的意外累積,而是刻意用階級鬥爭的名義製造出來的結果。
1936 到 1938 年的大清洗處決了 75 萬人、超過百萬人被送進古拉格;受害者裡有史達林想報復的老布爾什維克,也有單純被抓來湊配額的無辜者,連完全忠誠的黨員也逃不過被指控叛國,因為整個體制需要不斷生產出「認罪書」。
Vejas 認為悲劇的根源之一,是馬克思主義把倫理視為階級立場的產物,等於沒有任何超越階級的道德標準可以約束行動;當「怎麼做都可以,只要結果正確」變成信條,暴力就有了正當性。
法西斯主義起源於義大利,墨索里尼把國家與領袖神格化;納粹雖然借用不少法西斯元素,但把種族主義推到核心地位,「國家社會主義」這個名字本身就是刻意混淆左右陣營語彙的產物。
兩邊在意識形態上互相視對方為必須消滅的邪惡:納粹說共產主義是猶太人操控的陰謀,蘇聯則說納粹是資本主義垂死掙扎的最後面目;但兩者都認定民主時代已經終結,1939 年的《德蘇互不侵犯條約》更是現實利益凌駕意識形態的鐵證。
政治學者 Hannah Arendt 提出「極權主義」概念,指出這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統治形式:它要的不只是服從,而是徹底佔有人心;她也強調從沒有政權真的達成「完全控制」,可怕的是這種野心本身被公開宣示出來。
針對 Daryl Cooper 在 Tucker Carlson 節目上「邱吉爾才是戰爭元凶」、「猶太人的死亡是意外、甚至稱得上人道」的說法,Vejas 直言這是荒謬的講法;他指出納粹入侵波蘭後立刻展開「坦能堡行動」屠殺行動,證明種族滅絕從一開始就是計畫的一部分,不是戰爭中臨時冒出來的意外。
納粹的「東方總計畫」詳細規劃了東歐的未來:高速公路讓「日耳曼主人」去克里米亞度假,烏克蘭的農地要科學化分配,斯拉夫人則淪為奴工;希姆萊甚至設想日耳曼人要在東方戰線持續擴張、永遠不停戰。
德國共產黨人曾私下說「希特勒之後就輪到我們」,但納粹迅速逮捕黨內骨幹,讓這個劇本從未上演;Vejas 認為當時更可能的結局其實是軍事將領出手接管、建立軍事獨裁,而不是共產黨或納粹任何一方獲勝。
毛澤東仿效列寧,卻把馬克思眼中「保守如馬鈴薯袋」的農民,改造成革命的主力;他一方面渴望取得史達林的認可,一方面又想超越史達林,1950 年赴莫斯科簽約時被晾了好幾天,更讓他憋著一股不甘。
大躍進企圖靠土法煉鋼與人民公社一夜工業化,結果造成約四千萬人死於飢荒或迫害;百花運動則先邀請知識分子暢所欲言,等他們真的提出批評後又反手整肅,同樣「淘汰最有能力的人」的邏輯在中國又重演了一次。
毛澤東 1976 年過世後,中共官方對他的蓋棺論定是「七分對、三分錯」;此後中國經濟對外開放、追求全球市場,但黨的政治壟斷不能動搖,Vejas 指出習近平上台後對毛澤東成就的推崇明顯回溫,也讓外界重新質疑「中國現在還算不算共產國家」。
Vejas 認為理解中國、北韓這類政權,最需要的態度是謙遜與紮實研究,而不是把自己的期待投射到對方身上;北韓的「主體思想」號稱是馬克思主義的改良版,實際上撐起的是一個世襲的家族政權。
美國共產黨早年被視為移民運動,直到本土出身的 Earl Browder 提出「共產主義就是二十世紀美國主義」才打開局面,卻又因為二戰期間主張美蘇長期合作而被開除;蘇聯情報單位吸收美國黨員從事間諜活動的歷史,也是後來麥卡錫主義興起的部分背景。
普丁一方面把沙皇重新塑造成俄國國族英雄,一方面又貶低列寧,認為他當年採用聯邦制,等於在蘇聯的地基裡埋下一顆日後把國家炸成碎片的定時炸彈;Vejas 認為「沒有烏克蘭,俄國只是民族國家,有了烏克蘭,俄國就得是帝國」,2022 年入侵後普丁對烏克蘭會倒向自己的預期完全落空。
Vejas 對烏克蘭戰爭怎麼結束相當悲觀:戰爭一旦累積夠多苦難,反而會讓原本能談的妥協愈來愈難談成,他擔心一場讓雙方「同樣不滿」的停火,只會替下一場更大的戰爭埋下引信;他也提醒,自 1945 年以來「不能用武力改變邊界」是條紅線,這條線一旦被打破,中東與台灣周邊的衝突風險也會跟著升高。
Vejas 認為理解一個領袖的關鍵是「期待視野」(Erwartungshorizont)——愈了解一個人成長背景與早年經歷,愈能看懂他對未來的想像;他也提到拿破崙那種讓人覺得「被看穿卻感覺不到自己存在」的目光,是判斷一個人有沒有真的把對方當人看待的線索。
Vejas 剛完成共產主義課程三部曲的最後一部《衰亡篇》,他形容製作過程像一趟旅程,最有成就感的部分是能把冷門的好書推薦給聽眾;他也提到自己最喜歡的作家是加拿大的 Robertson Davies。
兩人談到 AI 摘要與有聲書能不能取代閱讀,Vejas 認為閱讀之所以珍貴,正因為它「無聊」、需要耐心坐著跟一個觀念相處;這種慢速的沉浸沒有捷徑,也是抵抗社群媒體不斷奪取注意力的方式。
面對談了三個多小時的歷史黑暗面,Vejas 說自己的希望來自人類反應的多樣性,以及帝國崩潰後人們一再重建的韌性;他也提到「文化挪用」換個說法,其實就是世界史上一直存在的文化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