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 1372020-11-082:35:47
暗能量、外星生命與諾貝爾的遺憾
Alex Filippenko
天文學家 Alex Filippenko 從暗能量談到小行星、外星生命與 UFO,也聊他參與發現宇宙加速膨脹,卻沒有站上三人領獎台的心情。
Alex Filippenko: Supernovae, Dark Energy, Aliens & the Expanding Universe | Lex Fridman Podcast #137在 YouTube 看 ↗
重點6 條
- 宇宙多半會一直膨脹:他認為暗能量最可能是真空的量子起伏,不會隨時間消失,所以宇宙會永遠膨脹。但他也說這證明不了,量測值得和預測值對到任意多位小數,若有一位對不上,暗能量就可能是會變化的新場。
- 最大的威脅不一定來自天上:小行星、彗星和太陽閃焰都有人在監看,多數可以預警。但人為造成的威脅,加上地球本身的火山與疫病,他認為比天文上的更大。
- 他是外星智慧生命的悲觀派,也是人類前途的樂觀派:他傾向認為銀河系裡只有我們,至多一把。他舉了四個理由,包括地球上超過 100 億個物種裡只有人類走到這一步,以及費米悖論。若真是這樣,代表人類闖過了某道大濾網。
- 加速膨脹的發現與諾貝爾獎:兩支團隊合計約 50 人,獎只給三位。他說自己兩隊都在,在這項成果裡大概排第四到第七,他也提到晚宴上聽到的頒獎慣例,以及其他幾個一樣有爭議的獎項。
- Ia 型超新星是量距離的路標:它們不是完全一樣的標準燭光,而是可以校準的燭光。他的研究顯示它們並不一致,另一位同事在 1993 年找到亮度與衰減速度的關係,才讓它們能拿來量宇宙。
- 人從星塵來,意義自己找:他說身上的鈣、鐵、磷都來自恆星內部的核反應,並被超新星爆炸散出去。談到人生意義,他認為每個人要給自己訂目標,不必改變世界,幫助別人往往最有滿足感。
時間軸29 段
Lex 問宇宙的最終命運。他押會永遠膨脹,理由是暗能量多半是真空的量子起伏;但這無法證明,也可能是會變的新場。他提到早期暴脹的能量後來變成一般物質,宇宙先減速約 90 億年,約 50 億年前才開始加速。
他不信有超自然的奇蹟,說法大致分兩類:不會變的真空零點能,或會變的新能量場(quintessence 一類)。有些模型已被資料排除,多數還沒有;多重宇宙的泡泡從外面拉我們也還沒被排除,但不是目前的首選。
他說有時半夜醒來會想,暗能量和暗物質會不會是這個時代的本輪,只是補丁。接著談哥白尼、克卜勒到伽利略:哥白尼偏好太陽居中,當時的觀測並沒有比托勒密體系好多少;克卜勒要靠第谷的資料才分得出橢圓和稍偏心的圓;伽利略 1610 年前後看到的金星相位,才是日心說的決定性證據。
Lex 問人類文明會怎麼終結。他先把人為因素擺一邊,說人類到不了宇宙熱寂,機器也許可以;一二十億年內太陽變亮,海洋就會蒸發。接著談小行星(約 1 公里就足以改變文明,10 公里以上才是大滅絕):提早幾十年發現就能偏轉;彗星來自古柏帶、散射盤和歐特雲,預警只有幾個月到一年,噴氣還會改變軌跡,只剩幾個月時只能想疏散。
他說地球生命史上,估計只有一次大滅絕可能是附近的伽瑪射線暴造成,證據還是間接的。他覺得更現實的是較小的小行星,以及把北美電網短路的巨大太陽閃焰;天文學家全天候監看太陽,有一兩天的預警,電力公司可以先關閉電網。
他認為人為威脅、天然或人造的疫病、超級火山比天文威脅更大。他提到約七萬多年前的 Toba,人口估計降到一萬或五千人,Yellowstone 底下也有超級火山;農業中斷、電網停一年,現代人比獵採者脆弱得多。Lex 接著說自己看了生存主義者的節目,體會到整套系統有多脆弱。
Lex 提到 Elon Musk 的務實說法。他認為人類天生是探索者,也該把種子播到別處,但不能拿來當不顧地球的藉口;他同意去火星,卻認為 Musk 對殖民地成形的時間太樂觀,同時稱可重複使用的火箭是 game changer。他也指出火星大氣不到地球的 1%,得蓋穹頂、處理水,最後得 terraform。
他說幾乎每顆星都有行星系,據信每五顆就有一顆有類地行星;Kepler 衛星用凌日法找到數千顆候選。困難在距離:天狼星 8.7 光年,以地球脫離速度(每秒 11 公里)飛要約 25 萬年,約一萬代人。他看好的是能冬眠、自我修復、抵達後自我複製的機器。
Lex 問機器能不能帶著人的意識火種。他說自己喜歡想像思想與情感都來自 0 與 1,矽基生命可以算人類演化上的後代,別人卻覺得可怕。Lex 則說他無法想像人類造出的系統不帶有人性的美,反對「冷酷、沒有意識」的想法;他補上機器比人更能撐過存在威脅。
相對論讓人在自己的參考系裡短時間抵達,但所需能量大到難以想像:LHC 能把質子加速到光速的 99.9999%,人身上卻有天文數字的質子,還得加上火箭。他支持 Yuri Milner 等人的 Starshot 構想,用雷射推一台小相機去 4.2 光年外,但說那和送人是兩回事。
他說以現有物理看,這些方案多半「far-fetched if not impossible」。非旋轉黑洞的奇異點會擠碎人;旋轉黑洞理論上有穿過的路,但他說多半穿不過:不是把蟲洞擠閉,就是被質量膨脹不穩定性汽化。更大的麻煩是能回到出發之前,造成祖父悖論,物理學家對因果律被破壞很認真。曲速方案則要先到前方才能改變時空,等於沒省時間;冬眠能把一萬代變成一代,但能量需求仍然巨大。
他自稱悲觀派:可觀測宇宙有 10 的 22 到 23 次方顆恆星,但他傾向銀河系只有我們,至多一把。理由有四:地球史上超過 100 億個物種沒有第二個走到這一步;智人只出現約 25 萬年;智能是否有長期演化優勢不明;加上費米悖論。Lex 問外星人會不會已經在這裡、只是我們認不出,他用螞蟻看不到帝國大廈來回應。
他喜歡的解釋之一,是真正聰明的物種選擇不殖民星系;但他認為最可能的答案是它們真的很稀有。生命起源本身就極難,單細胞到多細胞在地球獨立發生過幾十次,似乎不是大濾網;若在別處找到三葉蟲這類生物,對我們是壞消息,代表濾網在前面。若我們是唯一,就代表人類闖過了,這是樂觀的一面。
他認識也敬重 Hawking,但不同意不要廣播自己的位置:無線電和電視早已外洩了一百年,有能力壓垮我們的外星人早就知道我們、只是不在乎,像人不會刻意去踩人行道上的螞蟻;真要動手隨時都可以,廣不廣播都一樣。
Lex 提到有網站記了數百萬件通報,也說他相信海軍飛官 David Fravor 看見了他說的東西。他認為應該有人去調查,但至今沒人拿出可在實驗室驗證的實物,照片多半難以判讀;他不排除外星飛行器曾經來過,卻覺得即時改航向、監視我們再回報母星不太可能。他自己年輕時看過證據覺得不夠有說服力,便選了別的方向,並說天文學家很少通報不明現象,常接到把金星當 UFO 的電話。
Lex 問:觀測宇宙的半徑是 45.7 billion 光年,宇宙年齡只有 13.7 billion 年,怎麼對得上?他解釋是空間本身在膨脹,光走過的路段繼續被拉長,像機場的電動走道,乘上三倍出頭;這不違反光速,因為光速是局部量測的量,相對論限制的是穿過既有空間的物體,不是空間本身。
他說「宇宙從一個點開始」是太隨口的說法;若是封閉宇宙,一開始就是超球面,不是點。多數宇宙學家認為空間現在是無限的,暴脹(他提到 Alan Guth 是創始者之一)讓光永遠繞不回後腦勺,所以操作上就是無限。他說自己是觀測天文學家,只談看得到的。
Lex 想談大霹靂之前。他說這些是 hypotheses 而非 theory,在科學邊界上,依據的是相對可靠的物理:好比 50 個預測有 49 個能測,最後一個測不了。量子起伏從無中生有確實違反能量守恆,但他說那本來就是古典定律;之後暴脹時正能量和負的重力位能互相抵銷,總能量不變,就像蘋果往下掉。
Lex 問 Penrose 的想法:大霹靂之前的資訊可能傳過來。他懷疑,並說目前沒有人人信服的量子重力理論;微波背景中也沒看到洩漏。有人宣稱看到與其他宇宙碰撞的圖樣,他認為只有 5% 的偶然機率不夠,希格斯粒子是用 5 個標準差(約兩百萬分之一)才宣布的。他以加速宇宙為例,說多種獨立方法得出同樣結論才算站穩。
他說從沒想過自己會參與這麼革命性的發現;1998 年用超新星看出來,諾貝爾獎是頒給觀測事實,不是頒給解釋暗能量。他說明加速的意思:星系退行本該越來越慢,像向上拋的蘋果,但前 90 億年確實在減速,最近 50 億年卻在加速。
Lex 談獎項帶來的認可和遺憾。他說諾貝爾遺囑裡沒有三人上限,是 2011 年諾貝爾週,一位隊友去斯德哥爾摩查過的;領頭的三位邀請全隊參加。他舉 2017 年重力波的獎、逝者不頒獎、六到八千人的希格斯發現,說現代科學多是大團隊;也說有物理學家因沒得獎而人生被毀。
他說獎給了兩隊領隊,以及後來那篇論文的第一作者,也就是他當時的博士後,他是直接導師與第二作者。至於自己,他兩隊都在,大概排第四到第七。Lex 說他排進前三可以辯護,並談到以概念或團隊領獎的想法。他提到 2015 年 Breakthrough Prize 表彰了兩隊,但三人上台分一半獎金,其餘約 50 人分另一半。
Lex 說 Penrose 或許該獨得。他說 Penrose 也許該在 Hawking 生前和他共享;今年 Ghez 得獎,靠的是至少十年前就有的證據;系外行星的獎漏掉了 1992 年在 Penn State 找到脈衝星行星的人。他說自己盡量不去想:「was I number three? probably not.」,沒有他的博士後就不會有這個結果。
他兩隊都在,但偏好 Schmidt 團隊的作風:那裡都是朋友,文化比高能物理的階層式團隊平等。晚宴上他請兩位院士多喝酒,對方承認若有四個以上同樣值得,會等其中一人過世,或乾脆不頒。接著談發現脈衝星的研究生、被視為暗物質發現者之一的女天文學家都沒拿到諾貝爾獎,以及今年有女性得獎;Lex 把這和奧運、圖靈獎、Elvis 沒寫自己的歌連在一起談。
他說多數恆星安靜死去,少數爆炸,把重元素送進宇宙;用已知距離的星系校準超新星的真實亮度,再看更遠的亮度就能推距離,像看車頭燈。用來量宇宙的是 Ia 型:白矮星吸走伴星物質,到約 1.4 倍太陽質量就失控核融合,電子簡併壓力讓它無法膨脹降溫。他講到 Chandrasekhar 在船上算出這個極限,導師 Eddington 卻在會議上嘲笑,勸年輕人別因導師一句話就放棄,但也不是都別聽。
他說 Ia 型並不一致,他自己的工作之一就是證明這點;所以是「可標準化」而不是標準燭光。1991 年他研究了亮度最極端的兩顆,當時對用它們有點懷疑;1993 年同事 Mark Phillips 發現越亮的衰減得越慢,校準就成立了。當時高 Z 團隊有 16 顆、另一隊有 40 顆,但前者測得更準,統計不確定度相當。
Lex 問這些爆炸的感覺。他說不希望在約 10 光年內有一顆,銀河系直徑則有 10 萬光年。他把這稱為「The Greatest Story Ever Told」:DNA 的磷、血液的鐵、骨頭的鈣都來自恆星的核反應,被爆炸散入星際;大霹靂沒有造出重元素,太陽也只會燒到碳和氧。
Lex 問他在 Caltech 與 Feynman 的往來。他修了 Feynman 的廣義相對論與量子物理應用兩門課,論文指導則是另一位。他說 Feynman 是他認識的人裡直覺最好的,提到費曼圖,以及粒子「嗅出所有可能路徑」的看法;Feynman 認為講不給外行人聽懂,大概就是自己沒真懂,也曾在課堂上點名他和另一位愛問問題的同學,還請他們吃午飯。
Lex 問生命的意義。他說「life is what you make of it」,意義常來自自己設的目標,不必像牛頓那樣改變世界,幫助別人往往最有滿足感。他認為人是宇宙認識自己的方式,希望科學用在好的地方、人類不要毀掉自己。最後談物理常數:中子與質子質量比稍有不同,宇宙就會很無聊;他傾向有很多宇宙,但若只有一個,那也是難以置信的幸運。